这个男人帮 5 万个 AI 应用接上了大模型 | 对谈 Dify 创始人路宇
Dify.AI 是我今年最喜欢的 AI 项目之一,创始人路宇也是一个十分有特色的好朋友。
2023年5月中旬,Dify.AI 在 GitHub 上线。一周之内,star 数冲到三千。到8月这期播客录制时,star 接近七千,Docker 镜像拉取量超过一万,公有云版本上跑着四万多个应用。两个月后,这个数字变成五万。创始人张路宇(Luyu)此前做了五六年的开发者工具,他给产品起名 Dify,意思是 Do it for you。名字是 GPT 帮忙起的。
42章经创始人曲凯把张路宇请来聊了一期,主题是大模型应用怎么真正跑起来。两个人从 LLMops 的定义一路聊到 Agent 的三种形态、Prompt 被低估的难度、LangChain 的定位、五万个应用里跑出来的真实场景,最后聊到各自最焦虑的事。曲凯说,张路宇是全国最理解大模型应用与生态的人之一,因为他手里握着最一手的数据。
这期节目信息密度很高,但散落在七十四分钟里。下面把它拆成几个部分,尽量保留原话里的判断和数据,去掉重复和语气词。
LLMops 不是运维,是运营 0:00:34
曲凯一上来先问定义。LLMops 显然衍生自 DevOps,但张路宇强调,这两个词里的 ops 含义并不一样。
传统 DevOps 里的 ops,翻译过来更接近运维,指的是服务器监控、可用性、性能这些偏基础设施的事。Dify 把自己定位成 LLMops 时,ops 更偏向运营。区别在于参与者:AI 应用不会像传统软件那样,几个工程师写完上线就定型,它需要大量懂业务的运营人员、销售人员把经验灌进大模型里。
所以张路宇说,这个 ops 是向更多人开放的概念。他还补了一句区别:传统软件研发是瀑布式的,一次性干三个月然后上线,而 LLMops 必须有持续迭代改进的过程,不接受用户快速反馈去纠正 prompt、agent 和模型,就达不到预期结果。
曲凯顺势问数据。张路宇报了几个数:GitHub star 接近七千,Docker 镜像拉取量一万多,公有云上四万多个应用。他解释 Docker 那个数字的含义:Dify 的社区版被打包成一个镜像,通过命令下载,必然安装到服务器上,所以一万多这个数基本等于私有化部署的安装量。
曲凯提到 GitHub star 有水分,有人刷单。张路宇承认收到过刷 star 的邮件,没理。他说今年 AI 本身就给 GitHub 注了水,不同题材的项目不能放一起比,全自主 agent 类的项目天然比 LLMops 品类高一个档次。他给了一套更靠谱的观察方法:看镜像拉取次数、看 Python 包或 npm 包的下载量、看 Google 搜索趋势,几个数据结合起来看。因为很多开发者的行为模式是打开项目、觉得牛逼、点个 star、关掉,跟浏览器收藏一样。加上 GitHub 有日榜周榜月榜的马太效应,强者越强,单看 star 会失真。
从 Prompt 到 Embedding 到 Fine-tune,一条由易到难的路径 0:07:07
曲凯问,四万多个应用里到底有没有规律,什么项目靠谱。张路宇从模型层开始往下拆。
模型层,OpenAI 是明显领军者,无论是模型能力还是 API 提供的功能,都比其他模型好出一大截。他给了个粗略的分数:OpenAI 八十多分,第二名可能是 Claude 或其他,六七十分。所以现在想做离生产最近的应用,首选 OpenAI 的模型,以后可以换。
接入模型之后是定义应用。张路宇把中间服务层从简到复杂分了几级。最简单的是由几个简单 prompt 组成的应用,比如文法纠正、评论情绪分类,这类不能作为独立应用,更适合做原有应用的增强,或者封装成产品化应用,比如 Jasper 那种帮你批量写市场文案的工具。
再往上需要私有数据。OpenAI 模型的训练数据大部分截止到 2021 年,要让模型了解私有知识,有两条路:微调模型本身,或者做 embedding。
张路宇解释 embedding 的本质:它是调用大模型之前的一次 prompt 组装过程。你问「曲凯老师今年做了哪些项目」,模型本来不知道,但 Dify 这样的产品会把你的问题和向量数据库里的数据组装成一个完整的、更长的 prompt,比如「曲凯是谁,他今年做的项目有哪些,用户问了什么问题」,拼起来喂给大模型。对模型来说,这只是一段超长的 prompt。
听起来简单,工程细节很多。一个 8K 的上下文窗口,用户提问占一部分,命中的信息占一部分,命中一条还是五条还是十条,还要给回答预留空间,token 怎么分配全是工程问题。向量数据库在这里的作用是做相似度匹配,核心目的是节省 token。
微调这条路,张路宇说他们最早做 Dify 时就想做 fine-tune,当时项目还叫 AI Trainer,AI 驯兽师。二三月的时候每个开发者看到大模型都觉得自己是造物主,第一反应就是调整模型。但微调不好操作:数据量要求大,需要大量 QA 形式的样本,想让模型知道曲凯是谁,这个问题得换着花样问二十遍、回答二十遍再灌进去;而且微调要把模型加载到 GPU 显存里,非常吃资源,开源模型做微调需要的机器配置是推理时的两到三倍。
所以微调是一种不太划算、只在特别必要时才用的能力,对大部分开发者门槛太高。典型场景是改变模型的默认回答风格,比如做一个写诗的 AI,希望诗的风格接近某种调性,这是对模型性格的改变。
张路宇在博客里写过这三步:prompt 工程、embedding、微调,从易到难,按情景选划算的方式。曲凯补充了 few-shot,张路宇说这是 prompt 工程的一种技巧,论文显示能把回答符合预期的概率净提高百分之二三十。他解释原理:文本大模型本质是文本补全机制,你只给指令,它要先去理解;给一三个或五个例子,等于对指令做补充,让它在参数里找更接近你想要的结果。
Agent 的三种形态,和它头上的三朵乌云 0:15:48
前面说的 prompt、embedding、微调,解决的都是模型单次回答什么的问题。复杂情景,比如让 AI 帮你订一张机票,需要多轮对话和多步推理,这就是 agent。
张路宇给 agent 的定义:让大模型利用推理能力和上下文,反复推演,结合手上可用的工具(搜索、上网、API 能力),完成一系列连续动作,最终达到一个目标。
他把市面上的 agent 分成三种。第一种是纯手工编排,第一步干嘛第二步干嘛、调什么工具都写死,这其实不算 agent,RPA 也能实现。第二种是完全自主的 agent,非常不可控。Dify 在探索的是中间形态:用部分编排能力混合一些自主能力,实现相对可控的状态。反过来,当一个 agent 表现好、完全达到预期时,可以把它完整的推理过程和工具调用预存成一个编排过的 agent,下次直接复用。
曲凯说自己一直没太理解 AutoGPT 为什么引起那么大轰动。在他看来,从 copilot 到 autopilot 是人介入越来越少的过程,人介入足够少自然就是自动系统,而 AutoGPT 本质是给模型一个嵌套逻辑,先让它拆解问题,再按拆解自己做,概念很简单直接。
张路宇的回应是,agent 的推理过程太接近人脑了。他描述了一条路径:现在是帮你更快地完成一件事,很快会变成帮你完成一件事,再往后是帮你替代一个人。他还说,大家对 agent 和开源模型这么热衷,是因为它实现了一种技术平权,一个工程师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这么强大的武器,想到的是可以以一敌百,可以和大公司拼一拼。
但 agent 现在有三个问题。第一,上下文窗口不够。写一个软件项目,正常都是十万行代码以上,模型要做这件事必须把十万行全部装进上下文。第二,模型推理质量不够。GPT-4 推理能力很好,但偶尔出错,ChatGPT 自带的代码解释器就是一种编程 agent,它经常要反复自我纠正几次才能达到效果,等于承认第一次推演的结果是错的或信息不完备。第三,工具的质量。张路宇举了他们做过的内部工具:让大模型辅助工程师做 API 自动化测试,先要检查所有 API,但市面上 API 定义格式语言都很长,装进大模型很慢或者被裁剪,他们自己发明了一个只有一半长度的语言来解决。
曲凯追问大模型的局限,提到上下文长度像人的短期记忆,还有幻觉、注意力不集中。张路宇解释注意力问题:文本补全机制下,越接近尾部的权重越高,你给五千字 prompt,模型对接近尾部的信息权重更高。人聊天时能抓住重点,靠的不只是理解力,还有情绪、停顿这些信息,而纯文本模型获取这些很困难。
曲凯提了一种方案:用另一个大模型帮忙总结五千字,两个模型配合。张路宇说这需要人工介入,完全自主化的情况下并没有解决问题。这本质是放置优化,把长的缩成短的,前提是自主完成从长到短的过程是 OK 的,而且还是要测,few-shot 可能少不了。
Prompt 的潜力和难度,都被低估了 0:23:20
曲凯问,prompt 这件事现在是被高估还是低估。张路宇的回答很干脆:潜力被低估了,难度也被低估了。
他观察到,很多软件团队今年开始基于大模型 API、基于 LangChain、基于 Dify 做应用,第一个要迈过的坎就是 prompt 工程。这恰恰是最难的。大家都没经验,人和人之间的默契都要配合,何况人和模型之间,要不停找感觉。他们内部自嘲,做 prompt 的不叫工程师,叫 prompt 艺术家。
Dify 打算怎么帮开发者做这件事,张路宇分了三层。第一层是工具:传统写软件有 IDE,基于 prompt 就得有 prompt IDE,快速写一个 prompt,生成十种变种,在十个模型下快速得到十种结果,再对照预期结果纠偏打分。这是真自然语言编程。
第二层是模板和引导。系统内置一些模板,告诉开发者解决哪类问题用哪类范式最好。张路宇说他们和模型厂商的合作比一般产品更深,会问厂商这个模型的特征是什么,能不能把技术黑箱打开一些。厂商有调试报告,会告诉他们解决哪类问题 prompt 怎么写最好。不同模型的调性不一样,甚至要换一套写法,Dify 跟每个模型都调过,开发者拿去开箱即用。
第三层是用高级模型辅助写 prompt,做 copilot。OpenAI 有篇论文提到,用 GPT-4 去解释 GPT-3.5 为什么这么回答,是可以给出解释的。
曲凯提到 OpenAI 自己的人说过,大家不要过于花精力在 prompt 上,它可能是个阶段态的东西。张路宇同意 prompt 不可或缺,但写 prompt 的难度一定会越来越低,因为模型本身在改进,工具也会提供更多范式。他提到一种嵌套玩法:写一段 prompt,作用就是帮你把话变成更好的 prompt 再输入进去。
话题转到成本。张路宇说通用大模型的好处是知识多、推理强,代价是慢和贵,这是它从零岁爬到十八岁的代价。垂直领域希望有垂直模型,性能性价比都好,但他跟模型厂商聊过,理论上不太容易存在。开源的小模型六 B、十三 B,简单微调后在文字模拟、照猫画虎上确实有效果,微调完很懂法律,但一问有推理有逻辑的事就不行了,参数不够。
曲凯由此总结,大模型的学习能力相比人还是挺笨的,吃掉几乎全网数据才达到成年本科生水平,而人一两天在课堂上学的东西,理解速度要快得多。张路宇补充了一个多模态能解决对齐问题的例子:问模型非洲分木做的吉他什么音色,它会说温暖、锐利,问另一种木材它可能也这么回答,因为它对这些词背后的意义没有概念。人在描述音色时也不知道用什么词,只能找几个接近的,人和人沟通本身就有信息损耗。曲凯接了个比喻:像期末考试突击两天去答卷,感觉写的好像是对的,其实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多模型混用是定局,中间层的价值就藏在这里 0:31:17
曲凯问未来大模型的市场格局。张路宇说混用现在就已经发生了:文本生成、推理、embedding、声音转文字、文字转声音,很多环节在 Dify 的工程里已经开始混用。多模态出来之后,一定是多个模型配合的过程,每个模型有擅长领域,成本也不一样。
他推演了两种情况。一种是商业模型垄断市场,三到五家赢家,每家一套封闭解决方案,模型多样性少很多。另一种是开源繁荣,百模大战,各领域各有专长,对 Dify 更有吸引力,因为工程上能做的事很多。
近一两年,他认为还是商用模型为主,效果和成本优势都好很多。开源模型还早期,但 Llama 追得很快,国内 GLM 效果也不错。
曲凯抛出一个他问过所有做中间层的人的问题:这事未来大模型自己会不会做掉,国内投资人问得最多。张路宇的答案是,模型层会混合,多个模型同时存在,中间层就有很大价值。大模型厂商做开发工具包甚至中间件服务都挺好,他们离技术细节更近,但有几个问题。
第一,屁股不对,所有事情围绕自己的模型做。第二,云厂商做不好 SaaS,全球范围内云厂商几乎没有在哪个 SaaS 产品上做得特别好,要么收购,基因是卖资源,不是开发者体验。第三,不中立,开发者会保持距离。
他举了个具体场景:开发者选 Dify 或 LangChain 这样的产品没有心理包袱,知道后面模型可以想换就换,先拿 OpenAI 做最好的原型,再换到想要的模型。但如果拿的是微软的工具包,只能接它的模型,就会有疑虑,万一模型跟不上市场发展,代码要重写吗。中间件解决的重要问题就是把 prompt 工程和程序代码解耦,代码归代码,中间件归中间件,好不容易分开,不能再黏回去。
曲凯问用了 Dify 到底能缩短多少时间。张路宇说,以 LangChain 为基准,大部分典型应用能缩短一到两个月开发时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LLMops 后面需要各种人参与进来,反复运营、维护数据,很多市面工具解决不了后面的问题。比如数据集维护,不是录一次就好,embedding 数据需要精细判断,需要所有人都能掌握,需要给数据增加或降低权重,国内还要维护敏感内容。agent 之后有各种工具,哪个效果好就申全,哪个不好就剃掉,这些都需要人反复参与。
他提了一个判断:不可能公司里只有两个懂 AI 的人来做所有事,未来是所有人围绕这件事配合。如果做不到,AI 的可塑性潜力就没被最大发挥。如果每个人不能轻松塑造符合预期的 AI,AI 就仍然掌握在少数技术人手里,而他们对世界的理解是片面的。
LangChain 是新手村,也是教科书 0:38:55
曲凯说 LangChain 是今年绕不开的关键词,但大家对它的理解最弱。张路宇给了个定位:它既是一个工具箱,也是一本教科书。
LangChain 是个 library,开发者用 Python 或 JS 写代码接入大模型时,它把模型接入、模型模板、prompt 里哪些词要替换、chain(链条,调模型之前干什么、调完干什么)这些抽象概念封装成简单形式的代码。张路宇打了个比方,它是一个 cookbook,菜谱,各种调味料都在里面,你可以拿它去用。
但问题也在这。它是非常早期的产品,在大家关心大模型的时候把所有需要的东西一股脑放进去,油盐酱醋都在,因为太早,没有经过很好设计。做到比较深的工程时,会发现它不够用,必须改。它也不是 service 化的产品,仍然是一个代码库,需要维护,需要和你的代码耦合。它封装的调味料、食谱都非常浅,团队最大的能力是动员很多开发者加入社区一起做,早期对开发者来说是最好的标的,大家都贡献代码。比如它支持了二十种模型、十种向量数据库、七八种工具,但稍微把任何一个工具拿出来,都很脆弱,仅仅能跑起来的程度。
有句话叫 LangChain 是开发者做大模型的新手村,张路宇觉得差不多。入门的东西都在里面,可以拿来用,但想接着做下去,用 LangChain 第一周写完的东西第二周接着写,写到好的程度,基本上代码就得废了或者魔改。它做得好的地方是把一堆东西传到一起,传得早、传得多,还定义了很多范式,chain、agent 这些抽象概念,有代码放在那里告诉你怎么写,是一本非常好的动态教科书。
LangChain 后来出了 LangSmith,一个配套的调试和跟踪服务。传统软件开发里也有类似的东西,浏览器控制台会统计一个网页加载的图片、音频、文字各用多少时间。LangSmith 就是在 LangChain 代码里开一个开关,运行过程中的所有信息被跟踪上传,做可视化。因为大模型本来就是黑盒,用了链之后一个应用调七八步,每一步输入什么输出什么,工具帮你统计出来。
曲凯问 LangChain、LangSmith 和 Dify 的关系。张路宇说 LangChain 对 Dify 也是基础设施,当工具箱用,需要用就用,不需要就不用,后面可能完全不用。LangChain 不是完全产品化的产品,Dify 是完全产品化的 LLMops 应用技术栈,既能在云服务用,也能开源拿回来自己部署。LangSmith 的调试能力,Dify 里面也会有配套工具。Dify 是整体解决方案,即拆即用,能满足百分之七八十的情景;LangChain 是一堆积木,你得组上各种东西放到一块才能用。Dify 也用到了一些积木,未来可能自己重新造水泥。他透露内部有个东西叫 Dify Core,在做 Dify 的过程中想象一个更底层的库最好的形式是什么,做出来可能会开源,那就有点像 Dify 自己的 LangChain。
曲凯提到一个他原来没想到的现象:很多开发者做到某个程度之后,LangChain 必须丢掉,因为它已经完成了新手村上路的过程。张路宇说他们很了解 LangChain 用户,试图拿它做深度应用时确实得丢掉。曲凯打了个比方,像一把青铜剑不断打磨,打磨到最后发现怎么打磨还是青铜,只能换更高级的材料。
曲凯问 Dify 会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技术很牛的创业公司觉得自己从零造最好。张路宇说不是所有开发者都需要 Dify,追求最大自由度可以自己写代码,连 Python 标准库都不用,用 C 写。但那些需要人反复运营的工作,不是代码能解决的,是 Dify 能提供的基础设施。他们现在也在把几个好零件单独拆成单体产品,比如数据集能力、agent 编排能力,可以配合 LangChain 或开发者喜欢的东西一起用,用整体方案也行,用我一个方向盘、轮胎也行。
他补了一句:做 Dify 就知道,所有开发者拿大模型做应用的前三个月遇到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细致末节不同,大体相同。做自有问答知识库的,embedding 怎么做、分段怎么做、权重怎么分配,问题一样,只是内容不同。做 agent 的,模型驱动怎么做、推理模板怎么做、调用哪些工具、工具限制的轮次和问怎么控制,也一模一样。
五万个应用跑出来的真实场景 0:46:51
曲凯问这些大模型的问题未来多长时间能解决。张路宇把 Dify 的开发者分两类。务实型开发者评估过大模型能力,认为现实情况下大模型能做出什么事,这类人现在遇到的困难,未来一年内都能解决,无论通过模型层还是中间件工程。愿景型开发者希望大模型一次替代一个团队,这种比较难,三五年内一部分需求能满足,另一部分会被厂商做成比较深的垂直产品。
曲凯接话,说下午刚跟妙鸭的负责人聊过,大模型能力有限的前提下,最考验产品能力,需求定义得足够清楚。需求不清楚等于要爬一座高山,需求清楚可能开个隧道就过去了。张路宇同意,问题越限定,技术解决难度越低。
具体场景,教育最多,比如评估学生水平、给命题题目、给作文打分。张路宇说打分太主观,但告诉学生哪里对哪里不对很容易,尤其对低年龄段,编程也好写作文也好,做改进非常好。曲凯由此提了个判断:现在定量会遇到很多问题,记忆问题等等,但定性相对 OK,大模型给的任何数字可能都不要信,但它给的方向很多时候都是好的。
其余场景:行政,企业内各种内务调度;市场营销,目前最成熟,写文案、做图、商品图;客服,替代简单情景已经很好。他举了个客服的例子,用户进来问问题,系统能查这个买家过去买过什么、订单是什么、今天来的情绪是愤怒还是积极,然后判断该不该退款,这类问题大模型已经解决得很好。
张路宇说他们团队内部不会让所有人把工作交给 AI,而是把运营类的增长工作拆成二三十项工种,圈出哪些在大模型当前成熟度下适合做,标出来,用 Dify 或各种手段做自动化的改进与替换。不要一上来就说拿大模型替换一个人,要把一个人的所有工种能力列出来,看哪些大模型的程度已经到了,也许能在这里发现一个很好的市场机会。
入口不超过三个,后面可以挂无数个 bot 0:51:06
曲凯让张路宇抛两个让人听不懂的问题。张路宇说他脑子里最困惑的是一个简单但难回答的问题:基于现在大模型的能力,未来会诞生最多增量的 AI 原生应用到底是什么样的。就像移动支付激发了 O2O 这样的产品,基于大模型会诞生什么样的大增量应用,是他最期待看到的机会。
他自己给的答案倾向:多种模型能力揉到一块,甚至加上硬件,是一个非常封闭、很好的解决方案,融入到你身边的物件里。他不相信未来会有那么多 chatbot。
曲凯提到第一期嘉宾说未来每个人、每个企业都有 bot,几十亿人口可能对应上千亿个 bot。张路宇说 chatbot 只是交付给用户和开发者的一种直观形式,是大家现在最能理解的,Dify 作为应用技术栈完全可以不做这件事,现在做是为了跟用户拉近距离,不意味着相信未来都是 chatbot。他判断,到今年九月十月之后,手机、Windows、操作系统里都会有一个,企业内部也会有一个,一个人有三个 chatbot 就够受了,还得磨性格,前端上不需要那么多。
他相信操作系统级别会有 chatbot 入口,解决调度和聊天体验。入口不会超过三个。但入口可以是一个接线员,把各种 agent 接进去。因为每一个大模型要做一个完备的 agent,需要组装很多东西,每个 agent 跟人一样有自己的能力栈,不可能用一个 AI 模型替代所有人的能力,里面有我的特点、私有知识。入口可以有一个,入口后面的 agent 可以有无数个,中间是接线、转接、路由的过程。
曲凯对比说,OpenAI 现在是模型加 plugins,实现的还是一个意志、一个主体。张路宇说他指的是另一种情况:很多微 agent 有自己的工具,工具之间的权重和组合关系都设计好了,是完备的、有自己意志的整体,被一个入口集成进来。可能像你现在的微信通讯录,需要的时候找到那个正确的 agent 接进来,甚至搞三个 agent 中间讨论同一个问题、吵一架,都没问题。
曲凯说最近几个月大模型相关的热点和质变明显变少,问未来还有哪些方向会热。张路宇说光多模态这个故事就够大了。现在大模型的能力仅限文字层面,对图形图像的理解还少。下一代大模型训练时如果有更多感知,视觉、听觉、触觉、温度,结合文字一起训练,能力会远大于现在,因为现在接收的信息是单一的。多模态一方面让模型能力有质的飞跃,另一方面输出形式也丰富,文字、图片、3D 模型、声音,能真正做很多现在人类知识工作者才能做的事。曲凯接了个比喻:像请大模型看 3D、4D 电影,现在还是看小说的阶段。
另外两个方向。一是模型小型化、移动化。现在参数量这么大才获得那么点智商,算法和硬件层面调优之后,模型未来可以装进口袋,不需要那么依赖云端,至少可以装在家里,类似一个 WiFi 一样的东西,成本、速度、效率都会变。二是一切数据向量化。现在所有有知识产权的东西,电影、小说、书籍,都是给人类阅读的,这些材料都应该被向量化一遍,让 AI 快速加载,像 U 盘一样插到 AI 上。他相信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所有东西都要以 AI 能读的形式重新出版一遍。
张路宇还提了版权和合规的混乱:Dify 是开源项目,开源许可证规定了让你干什么不让你干什么。如果 GPT-5 能力足够强,拿一个限制很严的开源项目给它读一遍、重写一遍,那是不是一个全新的东西?我自己抄了一遍书,这书还是不是我的?这类问题都需要解决。
两个人焦虑的是同一件事 0:59:07
曲凯问最焦虑什么。张路宇说,他焦虑的是模型的发展速度没有他说的那么乐观。曲凯说自己主要焦虑的也是这个,所以要给国内的大模型创始人打 call,还是要加油。
张路宇说很多大模型厂商最近也跟他聊应用怎么真正跑起来,一方面 Dify 能帮他们的用户做这件事,另一方面有些厂商已经卖出了一些大客户,客户预期很高,即使拿出世界上最好的模型,能力也没办法满足。厂商跟开发者一样,也在找场景、做各种尝试。曲凯打了个比方,模型厂商像技术材料提供商,Dify 像装修队,要有人把材料真的装好,变成商品房。
曲凯说今年国内大模型有一点计划经济的味道,需求端一股脑都去做。他觉得这可能是唯一应该被计划的事,因为大模型确实很费成本,没有集中的资源调度可能就赶不上。但计划经济带来的问题是拿着锤子找钉子。他问 Dify 是锤子还是钉子。张路宇说都不是,Dify 是介于锤子和钉子之间的东西。曲凯说,你是那个螺母。张路宇说,现在锤子们都在相互模仿造锤子,Dify 从第一天就是围绕钉子做的,基于开发者甚至小白的开发者反推,要充分利用大模型应该做些什么,产品由此诞生。
曲凯说他最看好 Dify 的地方在于:未来上游一堆大模型,下游一堆应用开发者,中间一定需要一个东西串起来。张路宇说他们最宝贵的东西是跟几千个开发者建立了连接,中间可能有上百个关系特别好,遇到技术难题、成本限制,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甚至不一定告诉模型厂商。所以他们知道在有限的密集作用下可以做出什么东西,Dify 能帮什么。
画外音:曲凯怎么看这笔投资 1:02:44
正片结束后,制作人 Celia 拉曲凯补录了一段。曲凯说这期没聊太多张路宇个人,主要是因为太熟了。他回忆四五月遇到张路宇时,大家还在看中间层到底有没有机会、大模型会不会自己做、中国市场会不会跟海外不一样,而张路宇联系他时,一整套东西已经做出来了。张路宇还给他看了对海外市场的整体研究,包括 LangChain 和其他项目,代码已经看了好多遍。
曲凯说他们看创业者的偏好跟市场不太一样。市场一派喜欢特别年轻、聪明、有潜力的,他们接得不多。市场另一派喜欢特别光鲜的高管,他们也不特别喜欢,因为可能不那么 hands-on,实干能力不一定强。他们更喜欢 underdog 概念:有足够冲劲,足够 hands-on,能做很多 dirty work,学习能力强,像大厂中间层,但是大厂的核心力量。
执行力强的基础是什么?曲凯说,做得快的本质是想得比别人清楚,想清楚最重要。另外张路宇做过类似的事,知道事情该怎么跑通,能很快走完从零到一,不用重新踩坑走弯路。执行力强等于想得清楚加有经验。
为什么投 Dify。曲凯说,在那个节点大家都没那么看好中间层,他们很看好,核心原因是大多数投资人从大模型开始看起,觉得投了大模型、模型能力很强、后面的事模型自己会做。他们从应用层看起,先看做应用的人,聊了很多公司,发现大家花大量时间做基础设施,有的团队花几个月就为了追求一个可用性或可实施性,大量时间和工作是浪费的、重复的 dirty work,需要有人在中间把这些事做掉。
另一个原因,他们认为未来大模型是分散市场,相当长时间内大家会选各种模型,甚至自己基于开源模型做训练。如果认可应用端会有海量应用、大模型是分散市场,中间层就是很好的入口,把两边结合起来,成为平台级机会。他举了美国市场的例子:最近起来比较快的现代数据库 Chroma,为什么能起来,因为 LangChain 首选首推它。应用开发者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研究各个环节,最能接触到的就是 LLMops 这一层,这一层推荐谁、把谁整合进来,后面的东西就能起来。
中间层的创业和投资机会,曲凯分两类。一类偏大模型层,做分身加速、训练、推理,这类比较困难,会遇到很多挑战:这东西卖给谁,应用场景是什么。如果客户面向大模型层,大模型公司确实会把这些东西自己做掉,跟训练、推理核心相关的东西,大模型不太可能放给别人。另一类像 Dify 这样接近应用开发者,也有问题:会不会 to C 的事情很多人自己就做掉了,比如 bot 社区、bot 应用开发平台。两边走得太近都有问题,跟大模型太近容易被吃掉,跟 C 端太近容易变成 to C 平台,竞争激烈,很多做应用开发的会觉得你是不是竞品。所以需要一个非常有定力、有经验的团队把中间层做好。
曲凯还提了一个非共识:大家高估了大模型的能力,低估了把应用真正做出来的难度。这是他们三四月看很多应用得出的结论,现在越来越多人同意。他们始终保持在中间态:大模型像每个人发的那手牌,不太可能一上台就发个同花顺,但也不会差到是一手烂牌,需要很多战略和策略层的东西,怎么把手牌打好。他看到一些公司,比如妙鸭、绘读,基于已有能力做更好的产品定位,做出跟之前不一样、大家能用的产品。
现在创业者普遍暴露的问题,曲凯说是核心问题:很多应用公司在讲自己怎么突破技术局限,花很多精力、人力、时间、财力解决技术问题。做应用最好的选择是利用已有技术更好地定义用户需求、解决用户问题,而不是找到一个需求后发现需要更好的技术,就先投入很多精力在技术上。
曲凯最后总结这期的价值:三四月开始大家讲 fine-tune、embedding,但他自己也没把这事理得特别清楚,什么场景用什么、背后意味着什么。这期相对理清了。加上 Dify 平台上五万多个实际应用,在大家都在质疑 AI 能不能真正用起来的时候,张路宇掌握最一手的数据,分享的场景和问题是最实际的视角。
留给做 AI 应用的人的三条判断 1:13:40
这期播客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张路宇用五万个应用的数据反推出来的几条经验,可以直接拿去用。
- 先选容易的路。prompt 工程、embedding、微调,由易到难,大部分场景用 embedding 加 few-shot 就够了,微调只在需要改变模型默认风格、且有大量 QA 样本时才划算。
- 把需求限定得足够小。问题越限定,技术解决难度越低。妙鸭解决特定问题,教育场景做「哪里对哪里不对」而不是打分,都是同一个逻辑。大模型给的数字别信,给的方向常常可信。
- 别把时间花在造基础设施上。所有开发者前三个月遇到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embedding 怎么做、分段怎么做、权重怎么分、agent 的工具轮次怎么控。这些重复的 dirty work 应该交给中间层,应用公司该做的是定义用户需求。
张路宇自己的判断是,务实型开发者现在遇到的困难一年内能解决,愿景型开发者想用大模型替代一个团队,还需要三五年,而且一部分需求会被垂直产品吃掉。他和曲凯焦虑的是同一件事:模型能力进步的速度,没有大家期待的那么快。对做应用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未来一两年,产品定义能力比技术能力更决定生死。
Dify.AI 是我今年最喜欢的 AI 项目之一,创始人路宇也是一个十分有特色的好朋友。随手分享几个关于 Dify 和 Luyu 的趣事:1)年初在大家还在学习观察大模型的时候,Luyu 就开干了,年中在大家还在纠结中间层是否有存在价值的时候,Dify 就上线了,这个超强的执行力直接惊到我了。2)Luyu 有一套丰富的后台研究存档,说到什么公司和竞品他都能拉出来一套资料,说“我们研究过了”,这个学习能力也惊到我了。3)多年的开发者工具经验,让 Luyu 对如何做好中间层有非常深的洞察和理解,比如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印象深刻,他说:“我更需要研究怎么用好电,而不是弄清楚电是怎么发出来的”,在这句话的背后,当下确实有太多公司花过多时间去研究大模型的原理,而忽略了自己本身更该做好的事情。4)Luyu 经常说,要做好一款开源产品“节奏感”非常重要,我说,要做好一家公司也同样如此。5)Luyu 喜欢吃火锅,好像尤其是毛肚,约不到他的投资人们可以考虑以此诱惑他。最终,Dify 一上线 GitHub stars 就暴涨 trending,很合理。而最新的数据是,Dify 平台上已经有 5 万多个原生 AI 应用。基于这些数据,和 Dify 的战略定位,我相信他是全国最理解大模型落地和生态的人之一,所以这期我和他聊了很多大模型技术的落地、局限、和对未来发展的想法等等。Enjoy【人类博物馆】导游:曲凯,42章经创始人三号珍藏:张路宇,Dify.AI 创始人【时光机】 00:34 什么是 LLMops ? 07:07 大模型工程化的三种方式 Prompt Embedding Fine Tune 15:48 Agent 的三种形式与面临的三大问题 23:20 Prompt 的潜力被低估了,它的难度也被低估了 31:17 未来大模型的市场格局 33:07 Llama2 离真正投产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38:55 天天提 LangChain,到底什么是 LangChain? 48:23 Dify 五万多个应用中,最典型的落地场景是? 51:57 未来个人助手的入口会在哪儿? 53:48 日后的微信通讯录里躺着的可能是一群 bot 55:07 AI 的三大发展方向 请大模型看 4D 电影 模型小型化 一切数据向量化 59:07 对于 AI,我俩最焦虑的事情是同一个 1:02:44 —— 画外音环节 —— 1:04:35 曲凯会格外喜欢什么样的创业者? 1:08:49 曲凯怎么看中间层的创业机会? 1:11:47 现在创业者普遍暴露出来的问题都有什么?【The gang that made this happen】 制作人:Celia 剪辑:思娜 片头 bgm:Mondo Bongo - Joe Strummer & The Mescaleros最后,我们的 AI 私董会也在持续报名中,目前已经聚集了一批市场上最好的 AI 创始人,欢迎点击链接报名(里面也有目前已加入的成员名单,可点击查看)在小宇宙查看该单集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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