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的三个发展阶段、和移动互联网的异同、未来的演进路线｜对谈创新工场汪华

2011 年，汪华在创新工场内部做过一次关于移动互联网三阶段的推演。那时候 iPhone 刚出到第四代，安卓阵营还在混战，国内大多数投资人认为移动互联网就是运营商增值业务的升级版，没什么可投的。他不得不频繁出来演讲，因为「基本上很少有人信移动互联网这件事儿，不得不出来讲」。

十三年后，同样的场景换了主角。2023 年所有人都在谈大模型，信到科幻的程度；2024 年风向一转，很多人又开始莫名悲观。汪华反倒出来讲话了。他对曲凯说，去年不出来是因为自己会变成保守派，今年出来是因为市场情绪摆到了另一个极端。

这期播客里，汪华把 AI 拆成三层技术边界，逐层给出概率判断，再倒推应用顺序、入场时机、开源闭源格局和大厂创业公司的攻守关系。曲凯问得直接，汪华答得也直接，包括承认一级市场对认知变现来说不如二级市场快。以下是把这 45 分钟里真正有信息量的部分整理出来的内容。

聪明人当年为什么集体错过移动互联网 0:02:52

曲凯 2013 年入行，他记得那几年经纬、真格、创新工场在移动互联网上押得很重，而同期很多机构并不认可这件事。他问汪华，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市场环境。

汪华说，他当年能比较准确地预估三个阶段，靠的是物理和工程层面的确定事实：高性能智能手机当时卖两千块以上，两年内会降到一千五；运营商带宽资费确定会下来；智能手机渗透率在几年内能达到多少，都是可以推演的。而大部分人看的是当下：资费那么贵、带宽那么低、手机那么贵，静态一看，确实什么都不成熟。

第二个认知偏差来自历史包袱。2003、2004 年之后的「移动互联网」其实是运营商的增值服务，很多人默认这个新东西摆脱不了运营商控制，增值业务再升级也没意思。

第三个偏差最隐蔽：大家低估了一个全新平台长出原生应用所需的时间。2008 年 iPhone 和 App Store 刚出来时，大家忙的是把 PC 上的东西搬过来，既没用上移动端的新场景，也没符合移动端的产品逻辑。汪华说，哪怕是视频这种看起来顺理成章的迁移，正确答案也要等到 2015 年左右的抖音，形态和长视频版权逻辑完全不同。

他 2011、2012 年见了许多聪明人，发现破除这三个偏差非常难。有人破了第一层，过段时间看应用上没出什么东西，很快又退回去；有人破了前两层，卡在第三层。真正坚信不疑的人，比事后回看时以为的要少得多。

到了 2013 年，三个问题很大程度上已经解决，共识不是被说服出来的，是事实摆在那里。极少数人因为相信所以看见，大多数人因为看见所以相信。

三层技术边界，三个概率 0:09:05

曲凯问，拿什么类比 AI 合适，移动互联网、PC、互联网还是云。汪华的回答是，用什么比喻完全取决于模型能达到的技术边界，而现在可以分三层假定。

第一层是交互革命。只需要 GPT-4 级别的语言能力加上比较好的多模态能力，这是接下来一两年里百分之百能实现的。基于这一层，AI 可以把现在所有应用重写一遍，让任何有人在循环的工作、交互、前台后台都提升百分之几十到几百的效率。这一层的对标物是移动互联网。

第二层是可泛化的广义自动化。需要模型能力再上一个台阶，比如突破现在对 GPT-5 的期待：对非常复杂的指令有很好的遵循能力，能结合模型化，在大量场景下做较长的任务跟踪执行。做到这一步，AI 既能做前端革命，又能做后端自动化，对标物就变成蒸汽机。汪华给的判断是 50% 的概率，因为基于现有 transformer 技术路线加上外围工程，如果三到四年做不出来，那大概就做不出来了；反过来，能做出来也一定在这个时间窗口内。

第三层是 AGI。汪华的原话是，人类历史上除了智人走出非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与之媲美。

曲凯追问，你早年说移动互联网机会是 PC 互联网的十倍，那 AI 呢。汪华说，如果达到第二阶段，近乎比移动互联网再提升一个数量级。

AI 缺了移动互联网的那块增量，但多了另一块 0:13:02

曲凯提了一个很实在的质疑：移动互联网有智能机保有量从低到高的爬坡，有大量跳过 PC 直接上网的下沉用户，有硬件迁移带来的全新场景，AI 目前看不到这么多新增红利。

汪华承认一半。联网扩容这个特性，AI 确实不具备。但移动互联网真正厉害的是两件事：大量场景的连接，加上前端交互革命。AI 在前端交互这一项上是有的，前提是推理成本降到非常低、多模态能力完全建立。如果再进一步，具身智能还能把界面和执行从数字世界扩展到物理世界。

他补了另一块：自动化。移动互联网今天这么大的规模，除了连接和交互，自动化也在起作用，C 端最熟悉的就是推荐算法，它把门户几千个小编干没了，还做得更好，电商、抖音、搜索都受益。但那只是第一代 AI，做的是非常窄的、基于特定任务的自动化。

汪华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移动互联网前端是革命，后端是补丁。界面变了，后端还是互联网公司雇无数人做审核、做流程、做履约，无数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跑。AI 能同时改前端交互和后端履约流程。扩容不如移动互联网，自动化强于移动互联网，能重构的业态非常多。

应用顺序被两个新变量改写了 0:18:50

移动互联网的应用顺序是跟着系统成熟度和普及率走的：工具、娱乐社交、电商和 to B。汪华说 AI 的顺序会不一样，因为多了两个制约因素，推理成本和模型能力边界。

所以现在先起来的是生产力和 to B，原因很朴素：用户愿意付钱，能覆盖推理成本，而且用量小。一个人一天搜索七八次、十来次，人均使用时长七八分钟到十几分钟。但拿大模型做娱乐，比如用 o1 的模型让人做测试，平均用户时长能到 150 分钟，还只是文字。如果带图片，现在的推理成本根本撑不住长时长应用。

他给出的顺序是：高价值生产力和 to B，然后是大用户量工具类产品，然后是图文级别的社交和时长类产品，最后才是海量多媒体娱乐产品，以及真正意义上的商业重构。到了工具类产品这一档，成本大概明年年底能降到现在的百分之一，那时候几千万甚至几亿级别用户的长时长应用就有条件出现了。

关于 AI 原生应用会不会出现，汪华说肯定会，但第一阶段的赢家一半以上会是传统大厂。原因简单：如果只是基于现有应用重构前端交互，大厂有用户群，占尽优势。现在很多成果还太简单，比如 Office 加个对话框、拍张照片。再深一层，产品形态完全变了但用户需求没变，创业公司能拿下的会多一些。到了依赖前后端共同革命、AI 有了全新自动化能力的阶段，新公司的比例会更高，因为那时候满足的需求在移动互联网里压根不存在，就像滴滴在 PC 互联网时代不存在一样。

这一轮更依赖创始人，先发优势仍然存在 0:23:37

曲凯问，如果带着今天的认知回到十几年前重新抓移动互联网，会做什么不一样的事。汪华说，当年对语言的研究不够，这一点在 AI 阶段更重要。因为很多事情不确定，这一轮比移动互联网当年更依赖创始人本身的能力。你现在做的事和将来要你做成的事，大概率不是同一件。王兴最早做校内、做团购，拼多多最早做拼好货，跟后来的主业都差得很远。

曲凯提到现在很多人倾向投技术背景的创始人。汪华说这有阶段性道理：互联网最早期最值钱的公司是思科和网景，技术没成熟时，做基础设施和有技术挑战的公司确实更有价值，别的公司甚至起不来。但随着时间往后走，模式和商业会越来越重要，因为技术逐渐变成大宗商品。最直观的标准是推理成本，成本降下来本身就说明应用的门槛在降低。他判断最晚到明年初，做应用不需要那么强的技术背景。

先发优势呢。汪华说移动互联网早期很多人做了先烈，后来者总结前人的产品形态，反而占了便宜，小咖秀、美拍都成了 TikTok 的养料。但有三种优势是明确的：一是数据积累，现在模型高度依赖数据；二是偏交互层的 to C 应用，早做能先拿到用户群，字节的今日头条给抖音提供了基础，之前还有内涵段子；三是资本优势，在当下环境里，先打响名声能先拿到钱，这在移动互联网资本充足时没那么明显。

明年上半年是 to C 应用的好起点 0:28:33

汪华说，现在这个时间点本质上还是偏技术和资本的游戏，因为处在第一阶段基础设施期。应用的最佳时间点不是去年，而是从现在往后，各种条件齐备要到明年上半年：推理成本更低，多模态正式进入可用状态。但考虑到要打提前量，接下来几个月就是开始做 to C 应用比较好的起点。

他给了一个具体数字：明年上半年，GPT-4 级别的多模态模型，维持一个日活的成本可能只要几分钱人民币，哪怕一个用户用掉十万个 token。开源社区的能力也足够强，市场不会是一家独大，各家都会有价格战。

关于开源和闭源的格局，汪华判断，如果模型性能到了软天花板，模型本身只不过是工具，最重要的是应用。到那时候，小的应用公司不一定用开源模型，反而可能用闭源模型或者第三方托管的开源微调，因为最便宜最灵活；自己部署和魔改开源模型，需要中上技术能力的公司才做。真正的大型应用大概率会做很多自有闭源模型，一部分用开源也会魔改，因为最大的应用必须做出和竞争对手的差异，要把私有用户数据和模型结合。所以将来大家不会简单把自己归为开源阵营还是闭源阵营。他还提到，做到一亿日活的时候，模型和应用必须一体化，用定制模型才最有效率。

App 不会消失，但会被重新切分 0:32:46

曲凯问，未来会不会手机直接进来把所有事都做了，其他 App 变成后端服务。汪华说，很多东西会变，但人性不变。在大规模自动化实现之前，为了达到最高效率，产品不是按人的需求切的，而是做成一个个标准化的公司。搜索本身不是任何一个 task，但把很多任务的前置动作集中起来做最有效率，这是过去世界定义 App 的方式。

有了 AI 之后，可以按人的目的和需求层次来分。其实移动互联网时代搜索已经被切掉很多，被抖音、今日头条、小红书、知乎吃掉了，AI 时代会更彻底。

创新工场现在的投资逻辑分几块：底层技术仍然在投，多模态、infra、更好的模型，技术本身没有停；今年上半年开始很大一部分重点转向应用，生产力工具和 to B 在投，to C 也觉得在起来。去年投技术背景的人比较多，今年技术、产品、商业背景的人都在看。

大厂早期优势大，新公司晚期机会多 0:36:49

曲凯问，当年大家 challenge 说百度腾讯阿里做了怎么办，现在塔尖的人更多了，自己、美团都上来了，下面的人是不是更难。汪华说，第一阶段基础设施跟小创业公司基本没关系，早期大家都看好的应用，比如传统大公司业务加个框，也是红海，跟创业公司没关系。

但移动互联网早期也一样。基础设施阶段，大公司构建最大的事，上下游有大量机会。英伟达卖了那么多卡，全世界建那么多数据中心，大厂做完之后需要大量上游供应商，已经有不少创业公司在这里挣到钱。AI 早期做出海的公司，第一年就挣到不少用户量和现金的也不是没有。

土地和工具类更是这样，大厂第一个要看的是守住现有主力，第二个是去拿最大的战场，很多市场注定不会做，或者做了也是团队里几个人，拿不到老板一线资源。这跟搜索不一样，搜索和垂直搜索是一件事，做搜索顺便就做了。

往后走，全新的 AI 原生应用对应的是大厂现有业务以外原本不存在的需求，对大厂很麻烦，因为早期看上去非常小，很多情况下还有法律争议或内部运营组织压力。Google Video 当年输给 YouTube，美国一些多模态应用大厂推进速度不如创业公司，因为大厂对版权、运营的警惕性非常高。国内大厂做滴滴快滴这类业务也是束手束脚。越早期越是搬运式改造，大厂优势越大；越到晚期，全新的东西出来，新公司机会越多。

一级市场对认知变现不如二级市场，以及一个更现实的阻碍 0:41:38

曲凯问了一个自己的困惑：一级市场追求小概率成功、低样本、长周期反馈，越聪明的人在这里是不是反而不能发挥最大效用。汪华答得很坦率：认知变现从二级市场的速度比一级市场快。他自己非常明确看好的时候买了英伟达，兑现速度比一级市场快得多。如果没有其他因素，比如在一级市场能获得更深的市场认知，单从变现角度，一级市场确实不如二级市场。

他补了一句更现实的：国内一级市场现在已经没法追求小概率变现了，那是美元基金的风格。美元基金 LP 走了之后，国内哪怕一级市场也已经人民币化，追求的是确定性回报。名义上做一级市场，实际上在现有 LP 结构下，大家要的是可见、有利润、稳妥的商业模式。

汪华说，这可能是 AI 在中国发展遇到的最大障碍，比当年移动互联网时更甚。

曲凯最后问，从业生涯里印象最深的 moment 是什么。汪华说过去的 moment 已经过去了。他前面把技术边界讲得很保守，五五开，但内心期待的那个点还是很火热。哪怕没有 AGI，哪怕只达到复杂任务自动化，那也是他有生以来、读近代史以来可能都不会经历的对整个人类社会的巨大重塑，会比以前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大。

这期播客值得带走的判断有三条。第一，别把 AI 当成一个东西去对标，它至少是两层：交互革命确定发生，复杂任务自动化五五开，两层的应用顺序、赢家结构、入场时机都不一样。第二，如果你要做 to C 应用，接下来几个月是打提前量的窗口，明年上半年成本和多模态条件齐备，但那时候再动手就晚了半步。第三，别跟着模型发布的节奏兴奋或沮丧，一年半的时间在技术史上只是一瞬，真正该盯的是用户需求和企业需求，AI 只是提供了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需求还是那些，变的只是谁来供给、以什么形式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