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 AI 市场有多差？别刚起跑就想冲刺 | 我答莫傑麟

2024 年 1 月到 5 月，国内绝对一线的机构在 AI 应用赛道几乎没有出手。整半年下来，全市场拿到钱的 AI 应用公司不超过 50 家，其中还有不少是老股东追加的续轮。这是曲凯在节目里给出的数字，对比的是 2023 年同期，而 2023 年大家已经觉得市场很差了。

这期 42章经 换了个玩法。往期是曲凯提问，这次他坐到被问的位置上，由老嘉宾莫傑麟客串主持。莫傑麟在家族办公室做了十多年资产管理，关注科技行业的另类投资，刚从美国转了一圈回来，带着硅谷的体感来问国内的一级市场。两个人一个刚从海外看完全球市场，一个天天泡在国内创业者堆里，问答之间把 2024 上半年 AI 市场的真实温度摸了一遍。

聊出来的东西比「市场差」三个字复杂得多。曲凯画了一条从 2023 年 2 月到当下的曲线：热了半年，2023 年 9 月急转直下，2024 上半年在谷底慢慢往上爬。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别急，别刚起跑就想冲刺。这话听起来像鸡汤，但配上他给的那些数字和案例，更像是对当下创业者和投资人的一盆冷水。

一条从 2023 年 9 月开始的下降曲线 0:53

曲凯把过去一年半分成两段。2023 年 2 月到 9 月是上半场，AI 被当成绝对的下一个大机会，大佬下场创业，融资消息不断，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下一个移动互联网。9 月之后急转直下，能拿到钱的项目迅速变少，市场热情退得比涨得还快。

2024 上半年能称得上「爆点」的事件只有两个：Sora 让多模态有了想象空间，GPT-4o 让语音交互有了期待。但曲凯点出一个尴尬的事实，这两个东西至今都没有正式对公众开放。期待被吊起来，兑现却还没到。

国内大厂的动作比一级市场晚几个月。阿里、字节在模型上卷得厉害，前段时间还卷起了免费，但到最近一两个月，很多大厂内部开始重新算账：这么大的投入还要不要继续。曲凯的判断是，模型层面的格局已经比较明确，应用层面正处在瓶颈期，两头都不热闹。

莫傑麟补了一个海外视角：硅谷那边用一个词形容这半年，boring。曲凯上午刚参加一个活动，请硅谷来人分享，对方用的是一模一样的词。全球范围看，大模型公司的进展确实让人提不起劲。

一线模型和其他模型的差距在拉大 4:37

莫傑麟问，国内模型和海外模型的差距是缩小还是放大。曲凯把问题拆开了：真正的分界线不在国内和海外之间，而在绝对一线和其他所有玩家之间。

OpenAI、xAI 这几家能烧到十万卡甚至几十万卡，用更大的参数去卷下一代模型。剩下的公司，包括美国的 Cohere、Character.AI，都很难在这场军备竞赛里赢。国内厂商放到全球坐标里，是二线水平，技术储备和算力储备都摆在那。

这个判断对创业者意味着什么？曲凯的答案是，模型这件事差不多定了，绝大多数人该做的是把模型用起来的工程经验，尤其是模型和产品连接的那一段。真正有能力做 SOTA 算法研究的人全世界都很少，而且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大量的人应该去做工程实现的事。

他把 AI 比作电。造出发电机和电网的人，最后不一定是最赚钱的那个，赚钱的是把电用进汽车、家电、工厂的人。只有应用的价值足够大，底层技术的价值才成立。这个类比他在去年的年终复盘里就讲过，半年过去，他更确信了。

先发优势只属于数据和认知 12:20

做应用有没有先发优势？曲凯的回答分两层。大模型公司之间基本没有，今天用 Kimi，明天用豆包，后天换一个，只要砸钱或者模型效果提上去，用户体验没有本质区别。应用层面也谈不上先发，因为大部分应用根本还没发出来。

非要讲优势，只有两个。第一是认知优势，本质是团队优势；第二是数据优势。数据这件事美国市场也越来越认，关键不在数据集有多大，而在其中高质量数据有多少。积累数据本身就是壁垒。

他提到今年看到的新线索。一条是 prosumer，国内新造的词，指那些有 C 端使用习惯、又有 B 端付费能力的专业人群：剪视频的、做音乐的、券商保险从业者。这个人群从产品使用到营销都像 C，但付费能力接近 B。42章经之前采访过的 ACE Studio 就是典型，给歌曲创作者做 AI 工具，赚的是美金。

另一条是把非结构化数据结构化。很多场景已经能跑，比如让 AI 去理解梗、去抛梗，这些事都在进展中。但曲凯的判断很克制：现在亮眼的 AI 应用，做出的大多是增长型产品点，不是刚需型产品点。增长型产品点能拉新、能传播，但留不住人，本质还是在试软件玩法。

他给了一个更硬的数字：全球华人创业者做的 AI 公司，有 PMF 的不超过 30 家。这里的 PMF 定义是阶段性的商业收入和留存能过关。30 家，放在全球华人创业者的池子里，是个很小的数。

美国投三类，国内投具身智能 15:40

莫傑麟刚从美国回来，观察到美国 VC 投的范围比较固定：agent、coding、机器人。曲凯对照国内的情况，给出了不一样的画面。

agent 在国内反而投得不多。原因是听得太多了，一个项目过来说我在某个领域做 agent，投资人已经疲了。而且 agent 面临一个验证悖论：投资人期待你一年内走完从 demo 到上线到收费到 ROI 跑通的全流程才肯给钱，但 agent 恰恰是短期无法验证、长期可能成立的事。曲凯说，这种「短期不行长期行」的项目，反而好拿钱一点。

coding 在国内一直不太火。大家的顾虑是，这事偏通用、偏一体化，大模型做好了是不是就顺手做了，美国最好的那家在那，国内怎么竞争。

今年国内出手最多的是具身智能，热度有点像去年的大模型。另一个赛道是 AI 硬件，逻辑很实在：纯软件用户可能不愿意试，包进硬件里，几百美金卖出去，用户觉得酷就买了。Rabbit、AI Pin 这些产品，如果只是软件订阅十刀二十刀，很多人连试都懒得试。

曲凯在这里插了一段对「急」的批评。过去十年市场越来越急躁，几年一个赛道变成一年、半年、三个月一个赛道，现在大家期待一年内把 AI 该实现的都实现、该投的都投了，然后找到下一个字节。他说这不尊重客观规律。

他举了共享单车的例子。如果当年那几个人没想到做单车，或者放到今天才做，市场环境和经济环境都不允许这件事成立，那这个国度可能就是一个没有共享单车的国度，大家的日子照样过。很多事不是规律必然的结果，是主观能动性和外部环境配合出来的。日本这么多年也没长出好的外卖平台，就是环境不配合。

这两年最该积累的是认知 20:28

吴秉建在即刻上问过一个问题：AI 创业者这两年最该积累什么，认知、钱还是 DAU？曲凯的答案是认知，而积累认知最好的方法是真正跑通一个产品，哪怕很小，让它在某种程度上实现 PMF，把全链路走一遍。

所以他最愿意交流的人，是那些真正在负责一个产品、真的在跑 PMF 的人。这种人会对模型怎么选、产品怎么做、用户需求怎么满足、怎么商业化，都有一套自己的思考。

莫傑麟问，现在给创业者建议，是方向上的还是做事上的。曲凯说是做事上的。方向要等方法论确定了再套到各个方向上，现在大家还在做更底层的摸索。

但他仍然坚信这两年就是进场的好时机。好处在于，你亲历了底层模型怎么发展、端到端会不会分离、怎么分离这一整个过程，等某个节点一切确定，你知道它是怎么演化过来的，知道在哪些场景下怎么调整。等市场都看到机会了再进来，学认知、搭团队都来不及。现在进来，把团队打好，把认知补齐，跑一个哪怕很小的 PMF，这三件事最重要。

他提到组团队的难度。过去一年很多人找他介绍技术人，他问对方到底要算法还是要工程，很多人没想清楚。未来要不要训模型、要不要做算法科研、还是把工程做好，或者要一个既懂算法又懂工程的复合型人，大多数公司到现在都没有好答案。团队是试出来的，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

如果只能选一家上市公司 26:33

莫傑麟抛出一个主观题：选一家已上市公司作为 AI 投资标的。曲凯先开玩笑问字节什么时候上市、懂车帝能不能选，然后给了正经答案：苹果。

理由是入口。如果未来真是 appless 的时代，打开苹果没有 APP，只有一个聊天框，你说叫外卖，它调用第三方 APP 把事办了，第三方不配合就下架。这种 bargaining power 只有苹果有，第三方 APP 做个人助理做不到。苹果的位置是无敌的。

这个判断延伸到他对大厂做模型的分类。字节做模型是进攻，因为它在上一代没有拿到真正的入口，没有社交关系，缺少和现实世界的强连接，所以它要追下一个入口。美团、小红书这些公司做模型是防守，担心下一代入口变了、APP 没了，自己掉队，所以保证不掉队、有能力跟进就行。

莫傑麟追问，入口变化的确定度高吗。曲凯说大概率会变，聊天这个形式天然是更好的入口。再加上 AI coding 能力提升，未来的产品可能是即时编程、即时生成界面。

他在这里说了一句重话：国内大多数投资人，包括很多从业者，远远低估了 AI coding 的想象空间。coding 能力做出来之后，产品想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即时编程即时呈现结果。他举了上门洗狗的例子：上一代 O2O 里这事不成立，但在对话框里说想找上门洗狗的人，出来的可能是一个列表，附近五个机构、各自报价，AI 自动帮你谈价，非标服务被标准化，交互是对话、图文和即时编程结合的结果。

端到端一定是分离的 42:05

这半年曲凯最重要的认知变化有三个：个性化数据的重要性、端到端分离、prosumer 赛道。

端到端分离值得展开。莫傑麟提醒，海外主流在强调端到端，无人驾驶和苹果都是。曲凯的逻辑是：如果相信 scaling law，最终一定有一家占大量资源产出足够好的结果，那别人为什么还要参与进来做底层？底层就该只有几家作为基础设施提供方，上面一定是分离的。

分离不意味着只有两个玩家。中间可能分很多层：最底层是 OpenAI 这几家烧得起钱的，中间是垂直领域的小模型，成本低、靠领域数据和能耗优势，再往上是中间层，再往上是应用。一个应用公司自己可能也训个小模型，但它和最底层的大模型是分开的，没必要自己做那件事。

莫傑麟把话题引向苹果和特斯拉的对比。苹果讲端侧模型、讲 AI on top of everything，而且没有独家绑定 OpenAI，自己做模型，市场很买账。特斯拉第一个在无人驾驶里提全端到端，市场反而偏质疑。曲凯说，站在苹果视角它当然是端到端，但苹果上面未来要不要第三方生态，肯定要。真正的问题是，原来用户自己点 APP，未来这个点 APP 的权利会不会部分转移给苹果。这直接动摇移动互联网的护城河，消费者选择 APP 形成的壁垒可能被入口重构。这也是大厂做防守型模型的根本担忧：真到那天，所有人都得自己做手机，美团做美团手机。

这半年最大的进展是什么？曲凯说，大家更现实了。绕了一个弯，经历了高点也经历了失望，把下降那个坡走完了，基本到底了。

播客、ROI 和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47:57

莫傑麟问做播客对创投的意义。曲凯说对创业者就是 PR，对投资人是从业者的曝光和主张表达，让流量和同频的人主动找过来。他对比中美：美国绝大多数投资人都有自己的推特和博客，是因为做投资才做自媒体；国内现在做的人多了，但很多是因为不做投资了才转做自媒体。这个局面挺可惜。

最后一个问题回到英伟达。市场对英伟达最大的担心，是大公司的决策者什么时候开始算 AI 的 ROI、什么时候放缓军备竞赛。莫傑麟问未来一年能不能看到这个时刻。曲凯说肯定能，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 input。节目在这里收尾，呼应了两人之前聊英伟达和三种叙事逻辑的那期。

把整期听完，能带走的判断大概有这么几条。

• 市场在谷底，但谷底不等于没机会。上半年一线机构几乎不出手，不是不看好 AI，是现有评价体系和当下市场不匹配。看不清的时候不出手是理性的，不是失职。
• 别用移动互联网的速度要求 AI。一个好游戏没有 AI 也要做两年，AI 出来还不到两年。Sora 已经把未来摆在眼前，要想的是产品怎么 meet 五年后的技术成熟度，不是今年达不到就没得干。
• 创业者的优先级是团队、认知、小闭环。先跑通一个哪怕很小的 PMF，把全链路走一遍，比追 DAU 和估值有用。方向可以等，认知不能等。
• 做产品要从用户需求和场景出发。曲凯那句吐槽值得记住：大家都说自己是做 B 站做抖音的，没人说自己是做家居做某个产品的。用渠道定义自己，就会做出挑战抖音、挑战 Google 的产品，而字节当年也没说自己是下一个百度。
• 入口和 coding 是两个被低估的变量。如果聊天框真的取代 APP，苹果的 bargaining power 会重写生态规则；如果 coding 能力继续提升，个性化前端和即时编程会把产品形态整个换掉。这两件事现在下注还早，但值得盯着。

曲凯说这两年进场有好处，前提是别刚起跑就想冲刺。对听的人来说，这句话同样适用：现在急着找下一个字节，多半会失望；现在开始搭团队、攒认知、跑小闭环，等风真正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场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