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决策、算法与自由意志 | 对谈孤独大脑老喻

1995 年，老喻大学毕业，没等分配就去了广州。三年后，一个特别偶然的原因把他带进了房地产：他在《广州日报》上看到整版整版的地产广告，好奇问了问报社朋友一版广告多少钱，对方报出的数字让他意识到，这个行业有钱。他就往有钱的地方去了。到 2008 年，他选择退休，去了温哥华。回头看，他把这段经历里的大部分归给运气。

这是 2023 年 9 月《42章经》的一期节目，主持人曲凯请来公众号「孤独大脑」的主理人、《人生算法》作者老喻，聊人生的决策、算法与自由意志。曲凯说，他这几年研究人的方式，从感性的判断慢慢转向理性地给一个人建模，而抓手就是看这个人怎么做决策。老喻恰好是把人生当成算法来拆解的人，两个人从尼采的永恒轮回一路聊到贝叶斯更新、灰度认知、财富与自由度，最后落在一个谁都没预料到的结论上：大多数人的问题不在决策，在目标。

下面按对话推进的顺序，把这 65 分钟里值得留下的东西整理出来。

重复一万遍的，到底是什么 0:02:12

节目开场，老喻提到两本书：马克·斯皮茨纳格尔的《避风港》，和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两本书都碰到尼采的「永恒轮回」：假如这一秒重复一万次，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动作。老喻说，《避风港》把这个假设往前推了一步，问的是重复的到底是什么。是重复一个确定的动作，还是重复扔同一颗骰子？

他举了个例子。一颗骰子有 55% 的胜率、45% 的败率。你扔第一次，输了，掉进那 45% 里。第二次你还扔不扔？如果相信大数定律站在你这边，答案是继续扔。斯皮茨纳格尔做的事，就是把概率塞进了尼采的框架。

曲凯顺着这个往下问：那概率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老喻说，贝叶斯意义上的概率本来就是主观的，你先给一个先验判断，再放到现实里根据反馈更新它。所以先验准不准，其实没那么要命。要紧的是你有没有一个能持续更新的闭环。

聊到自由意志，两个人的态度都偏谨慎。老喻说，这大概是宇宙间最深的谜团之一。他提到一种脑科学的解释：大脑是分布式的，没有中央处理器，所谓自由意志可能只是大脑的一种自我解释，这种解释变成语言，人再拿它去说服别人，互相说服的过程长出了文化。而文化让地球上生活过的约一千亿人产生了某种连接，人类文明的进化速度因此被大大加快。

曲凯提了一个更悲观的版本。他记得一位法国作家说过，每个人都在逃避自己命运的过程当中，与自己的命运不期而遇。你试图改变命运的那个动作，本身也是命运的一部分。老喻没有否认这个版本，只是把它当成一种可能。

几何平均，才是你真实的人生 0:09:30

绕了这么大一圈，《避风港》真正想讲的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概念：几何平均值和算术平均值的区别。

老喻的解释是，算期望值的时候，人想象的是一个平行宇宙：一颗骰子同时扔一万次，大概六分之一落在六点。这是并发式的算法。但现实里扔骰子，每次只出一个结果，而且这一次的结果会作为下一次的起点。最终回报不是各次结果的平均，而是各次增长率的连乘，也就是几何平均值。

这个区别在投资上很致命。一个策略算术期望为正，但如果某一次的亏损足以让你出局，连乘的结果就是零。老喻说，真实世界像一个基于空间的可能性，再顺着时间轴被串在一起。空间里的概率，加上时间上的不可逆，才构成一个人的实际处境。

曲凯接了一句：如果真有平行世界，它就像一棵二叉树，每做一次选择就分裂出两个你，关键决策不同，两个世界的你会变得非常不一样。所以人生由选择构成，每个选择都在回答「你是谁」。

两个人也承认，重来这件事对自己没有操作意义。它的价值在于，把经验用在更年轻的人身上，让他们像重生过一样去生活。至少在社会通行的评价体系下，回头看能找出一些当时可以做得更好的选择。

老喻的运气，和曲凯的两次决策 0:12:38

曲凯请老喻讲自己的背景。老喻第一句话是：我是一个比较任性的人。他说自己如果有些地方好一点，主要靠运气。也正因为身上有大量非理性的部分，他觉得自己适合来聊决策这件事。

1995 年毕业去广州，1998 年因为出一本书进了地产，那本书带来几百万现金流，也建起了当时行业内最大的数据库。2003 年开始自己做开发，2008 年退休。那几年地产是送钱式的行情，每年差不多翻一番。他退休时别人觉得这个决定不容易做，他自己的判断是：一个不入流的开发商，也不知道干嘛，就在那重复，没啥意思。

曲凯不认为这全是运气。他拆成两点：不断去试，能提高运气最终兑现的概率；能力更强的时候，同样的机会你更抓得住。《广州日报》的广告摆在那里，看到的人不少，去问价钱、并且由此做出选择的人不多。

曲凯讲了自己的两个关键节点。第一个是申请美国研究生时写个人陈述，他想从工程转商科，必须说服招生官，而说服别人的前提是先说服自己。他此前从没认真想过自己想做什么，那次被逼着想清楚了，自我觉知从那个点开始。第二个是创业，工作三年左右就出来，现在看有点早，再等几年会更好。

如果能重来，曲凯说自己会逼自己更敢赌一点。当时创业是一种被动的赌，不在明确状态之下。他 2013 年买过比特币，亏了就卖了，那几乎是最早的一批。他的反思是：如果目标真是尽早退休，就该划出一部分心理账户，去押那些可能带来百倍回报的东西。你今天在 AI 上投入精力，就是这套反思的延续。

大势是长，人力是宽 0:22:47

老喻讲了一个关于机会的几何比喻：假如机会是一个矩形，大势是长，个人努力和资源禀赋是宽。长的那一边，占比往往超出人的直觉。

他举了两个身边的例子。2003 年，一位在省会城市做到第一的长辈告诉他，这个城市卖出去的地，未来十五年都干不完，所以我打算撤了。那时整个大势还没真正启动。另一个例子更近：身边做新能源相关生意的人，在最难的时候他问过对方估值，数字并不高，他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曲凯补上了他们做投资的总结：Success = Luck + Skill，成功等于运气加技能。真正微妙的地方在于，运气和技能之间的比例是可以调的。对大多数散户来说，炒股是纯碰运气；对天天研究的人来说，运气还在，占比小得多。所以要找那些大多数人在赌运气、而你能把它变成技能的地方。

老喻又从熵的角度讲商业模式。冰箱制冷是在局部制造熵减，算上耗电，它在宇宙层面仍然是熵增，但它创造的价值大于电的社会成本，所以能赚钱。一家店、一个品牌，本质都是在一个局部构建起算得过来账的熵减系统。马太效应会接着起作用：能更好地用电创造价值的冰箱，会获得更多的电。

在别人算不过来账的地方，他能够算得过来账。

这句话是他对商业模式的一种概括。爱马仕卖得贵还有人买，拼多多一块九毛九包邮还能挣钱，拼多多敢大张旗鼓买流量，都是因为它们算得过来这笔账。

灰度认知，黑白决策 0:26:50

老喻说自己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是「灰度认知，黑白决策」。他解释为什么决策这么难：哪怕最小的一个决策，也由感知、认知、决策、行动四个动作构成，而这四个动作对人的要求是分裂的。

感知要敏锐，认知要开放，像参谋一样把各种可能性摆出来，这也对那也可能。到了决策，就得像一线带兵的，向左还是向右，必须给个答案，不能说不知道，那会把大家都害死。到了执行，哪怕知道命令是错的，也得先执行下去。四个角色彼此冲突，所以需要一个空中的整合者，把分裂的东西捏在一起。

曲凯追问：现实里大多数决策没有清晰的终局，怎么办？老喻承认，社会是一个复杂系统，复杂系统的特点是自下而上。他提到《为什么伟大无法被计划》。乔布斯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做，用的不是「未来要赚一百个亿」，而是「希望苹果这家公司永远能做出好的产品」。这个判断标准是模糊的、带一点感性的。

所以对一个人来说，愿景最好有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感性。曲凯补了另一层难处：大多数人卡在既要又要。要增长还是要利润，如果一件事只要把 A 做好 B 自然就来，所有人都不会焦虑。难的是世界没法被归纳成一个公式。

像 AI 一样决策的人 0:29:03

老喻说，贝叶斯定理里概率完全是主观的，但它像一个飞轮：先给一个先验概率，放进现实环境，根据反馈更新。所以先验不必着急定得完美，重要的是每一轮决策闭环都和上一轮构成贝叶斯更新的关系。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强，成为一个强大的决策机器。

他说，现实世界里伟大的决策者，底层几乎跟 AI 一模一样。

谷歌的佩奇被问怎么做决策，回答是：把所有选项简化到最后两个，然后挑一个。这是典型的计算机思维。稻盛和夫思考问题的方式是：我此刻做的这件事，是不是我余生最重要的事？这像 AlphaGo 搜索时只算当下这一手棋的终局胜率最大化。乔布斯跟人交流时，对方会觉得自已是宇宙的中心，他的注意力像激光一样照着你，一旦移开，你就掉进冰窟。克林顿也有类似的天赋。

这套机制讲起来简单，人做起来极难。如果两个选项的胜率是 90% 和 95%，人选 95%，毫无障碍。如果一个是 7%，一个是 3%，绝大多数人就躺了，觉得都是屎。AI 会冷静地选 7%。长期来看，这种机制让它变得强大。

曲凯在这里提了一个关键的反问：AlphaGo 的终局是明确的，赢一目就是赢。人生里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目标，就算有，终局也可能是一个多指标的复杂系统。老喻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他承认复杂系统里没有单一公式，乔布斯给出的也是一个相对模糊的判断。

目标、财富和自由度 0:36:07

被问到自己的目标，老喻说他对世俗里比较虚幻的那一面兴趣不大，很早就不大。他的目标大概三件。

一是让家人和身边的人安定。他做了两个公司，让两个孩子一人起一个名字，并且让他们知道公司的情况。他告诉孩子，尽量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万一将来特别惨，这里还有点收入。这是从责任的角度。

二是思考的乐趣。不是那种高大上的思考，是自己觉得好玩的思考，关于理性，关于未知世界的好奇，往下追会追到哲学，追到自由意志。

三是一些小的具体的乐趣。他到现在还没买车，觉得太奢侈，没时间玩。他最想买的是一个下围棋的机器人，还有对自家花园的规划，想种什么树。他说这些才是真实的。

曲凯问，财富到多少，自由度会有一个质的提升。老喻给了一个数：年开销的 25 倍。按 5% 的回报算，被动收入大致能覆盖生活开支，本金在通胀之下二十年也动不了太多。但他补了一个自己踩过的坑：2008 年去温哥华时忽略了现金流。账面上的钱够用，心里还是会慌。他最近几年更希望手上有些能产生现金流的东西。

曲凯提到另一个说法：让人舒服的不是收入本身向上，而是收入增速的斜率向上，是一条微笑曲线。

找到你的核心算法 0:44:36

《人生算法》里有一句话老喻经常被引用：人和人之间的先天差别未必特别大，一个高智商的人不会是普通人智商的两倍，不像物种之间的差别那么大。但世俗成就上的差距可以很大。他给的解释是，特别强的人找到了自己的内核，也就是核心算法，然后在时间维度上大规模重复它。

曲凯接着讲了一层现实：你学的专业是巧合，第一份实习是巧合，但第一份实习大概率决定第二份，第二份决定第三份，然后决定了工作，再决定后面很长的人生。这里面有大量偶然。

老喻用扔骰子接住了这个说法。每一次机遇都充满不确定性，像把骰子重新扔一遍。如果最终结果是各次回报的几何平均连乘，那么长期看，结果取决于骰子本身的结构。这个结构，就是一个人基于性格、价值观、习惯、专业能力形成的核心算法，像物理里的常数，只不过是一个概率性的常数。

曲凯追问：有人骰子是一万面的，有人只有两面，怎么把自己的骰子面数做多？老喻说，这还是一个更了解自己的过程。至少要清楚一件事：哪些事我只要大规模重复，一定会有突破。说不出来，就说明还没摸到门。

曲凯在这里插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他说老喻讲的东西会误导一些人，因为老喻的任性是在风险可控前提下的任性，大多数人没有这个基础。老喻笑着认了，说那后面韧性要控制一下风险。

被问到年轻时该给自己什么建议，老喻说两条：更专注一些，别太偷懒。曲凯追问：回头看自己犯的决策错误，更多是自我评价过低还是过高？老喻答得很快：过低。他一直觉得自己格局没打开，实际能做的事更多。

往往给自己的长期目标定的都偏低，但有可能短期目标定的又有点偏高。

他讲了一个故事。九十年代和搭档创业，日子很惨，搭档有一天喝多了说，我告诉你，我们将来每个人都必须有一千万。那在当时是个巨大的数字。后来这个数字变成了心理上的天花板，公司早就过了这个数，他们都没反应过来可以怎么样。

曲凯把话题拉回决策质量与目标的关系。一个创业者一上来目标就是做全球领先的公司，他的视野第一天就是全球，要跟美国的创业公司、投资人打交道。另一个人的目标是赚点钱，视野范围就很小。决策质量从起点就不一样。老喻补了更狠的一层：他自己的问题不是目标定高定低，是没把目标当回事。三十岁退休更像一句口号，没被当成衡量一切选择的标准。

在发抖的时候继续演讲 0:53:54

节目收尾，老喻提到行为经济学里的两个人。丹尼尔·卡尼曼研究人在决策上的不确定性是有规律可循的；理查德·塞勒给出的启发更大：承认人的非理性，照样可以拿到理性的结果。塞勒的理论叫助推。

他举了个例子。如果你管不好自己的钱，那就别管，让每个月的工资自动分到十个账户，一个生活费，一个定存，各司其职。

不要学习如何在演讲时不发抖，而是要学会在发抖时依然能继续演讲。

这句话是他整期节目里最像行动指南的一句。理性是激情的奴隶，人不可能永远理性，但可以从心理账户、从结构设计的角度，给自己装一点安全气囊，留一点狡兔三窟。

曲凯的收尾是：希望大家尽量理性决策，偶尔任性。

画外音：问题不在决策，在目标 0:55:11

节目最后有一段制作人 Celia 录的画外音，她问了曲凯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老喻是个什么样的人。曲凯说，老喻是个蛮神奇的人，心无旁骛地研究人生和各种类似查理·芒格思维模型的东西，读了很多书和文章，自己有很多思考。现场的感受是，抛出一个问题，他会完全沉浸进去，思考的状态好像有引力，会把你拽到一个纯粹思考事物本质的状态里。Celia 用了四个字：纯粹的思考者。

第二个是成功的人走到最后，是越来越多调用理性，还是越来越少。曲凯说，老喻研究这么多东西，提升的是他的下限。人不是机器人，不可能每件事都按方法去做。不按方法做，反而有一种少年感：明知某个结果更好，仍然接受一些灰度、一些可能性。前提是风险很高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去做。

他提到一本书《Blink》，讲直觉是什么。直觉是日常经验形成的一套东西，经验多了，看到一件事自然会产生下意识的判断。研究多了、想多了，再碰到事情，会自然而然倾向那个方向。理性和直觉最后会汇到同一点。

然后曲凯讲了自己录完这期最大的收获。他原本以为大家在聊决策和选择，录的过程中突然发现：大多数时候这不是一个决策问题，是一个目标问题。包括他自己在内，多数人没有一个清晰的、让人有执念的目标。想清楚目标和真的相信这个目标，其实是同一件事，必须有执念才算目标，随口说的那个不算，因为它没有召唤你。

他给了一个具体的方法：拿一张纸，不断写下自己想做的事，写几十个，再一个个划掉，最后留下一两个。想目标这件事需要花几天、几周甚至更长时间，需要看书、思考、跟人聊，而大多数人给这件事的时间远远不够。

他还说了一个难点：人很难客观地向自己提问，因为这么多年下来，你总会有很多地方已经自圆其说，已经能很好地欺骗自己。但作为第三者去问别人是很好问的，有时候一个问题就能把人问住。他提到后面可能做小范围的线下活动，让几个人互相拷问灵魂。

被问到自己的目标，曲凯说还不算清晰。他总跟人讲未来想做老师、写小说，但不算一个 committed 的目标。他观察到大多数人和他一样：先赚到足够多的钱，再去实现梦想。可这件事没有尽头，你很难判断哪一天物质够了、可以开始追求精神了。他的结论是把人生当成投资组合来管，百分之多少的精力放这，百分之多少放那，是时间上的分配，不是分阶段的事情，而不是这五年百分百做 A，下五年百分百做 B。

Celia 反问：可有些人就是喜欢百分百投入一件事，这样简单，能明显见到效果。曲凯承认难处：做正事可以靠理性强迫自己，玩这件事很难靠理性控制。你真休假一周，也未必能强迫自己好好玩。所以还是要学习。

这期节目没有给出一套完整的人生公式。它给出的东西更朴素：先想清楚那个让你有执念的目标，再谈选择；承认自己会发抖，然后学会在发抖的时候把话讲完；把理性用来兜住下限，把任性留给风险可控的地方。

如果只带走一件事，可以是那个 25 倍：算一算你的年开销，乘以 25，那是一个可以参考的财务坐标。但比这个数字更重要的是它背后的顺序。老喻和曲凯绕了 65 分钟，最后落到同一句话上：决策的质量，取决于目标的清晰度。目标模糊，再精巧的算法也只是在给一个错误的方向做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