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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 AI 最猛的人 | 对谈绿洲资本合伙人张津剑

这是 42章经 的第一期播客,也是已经把我司好几个人听哭的一期播客。本期嘉宾张津剑是目前年轻一代 VC 里最有代表性的合伙人,他的绿洲资本是过去几年里少数募资到数亿美元的新基金,也是这波 AI 投资中出手最积极的机构,超过十家的 AI 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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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冬天,张津剑决定成立绿洲资本。那一年中美贸易战刚开打,几乎所有人都劝他再等等。四年后回看,那个「冬天」成了此后几年里最好的入场时机。绿洲目前管理数亿美元,是这波 AI 投资中出手最积极的机构之一,投了超过十家从大模型到应用层的公司,数量上大概只有红杉能比。

这是 42章经 的第一期播客。主持人曲凯和张津剑认识多年,两人今年不约而同 all in AI。这场对话从投资历程聊到 AI 时代的六层推演,从美元基金的处境聊到「生命力」这个词背后的个人经历。节目上线后有听众说被信息量听哭,也有人说被生命力那一段听哭。

张津剑学数学出身,在复旦国家实验室修了七年雷达,研究的就是信号与噪声。2012 年阴差阳错进了投资行业,在智信资本跟着师傅苏军做了七年。这段经历给了他两个判断习惯:一是相信周期,二是把企业当成生命体来看。

从修雷达到做投资,两个变化催生了绿洲 0:03:57

张津剑把自己的背景讲得很简单:学数学,修雷达,七年时间都在处理高频低频信号里的信号与噪声问题。2012 年加入智信资本,当时连 Excel 都不太会用,没学过一天金融。到 2018 年,他和团队意识到中国正在发生两个大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投资本身从 PE 往 VC 转移。2014、2015 年,智信是国内为数不多单笔能投 5000 万美金的机构,坐在那里就有无数人送项目上门。张津剑形容那时候「早上见滴滴,中午见雪球,晚上见其他项目」,一天见完的公司后来加在一起是千亿美金。但到 2017、2018 年,如果不能在早期拥抱项目,连投 5000 万到 1 亿美金的机会都没有。红杉、源码在早期变得更激进,高瓴成立高瓴创投,本质都是大型机构往早期转移。

第二个变化是数字化。2014、2015 年的大量创新,本质是商业模式层面生产关系的创新,互联网解决的是人和人之间信息流转和分配的问题。但到 2017、2018 年,这种变革已经渗透到行业方方面面,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张津剑的判断是:生产关系革命了接近二十年,下一步一定是生产力端的革命。当时他们把它归因为「数字化」,还没归因到通用大模型。

所以 2019 年绿洲成立时,很多人问张津剑是不是要做教育基金或 TMT 基金,因为团队此前在一二级市场投了大量教育公司。但四年下来,绿洲一个教育项目都没投,重心放在供应链升级、合成生物、AI 对产品的改造这些数字化方向上。

2021 年募到 5 亿美金,却一个新项目都没投 0:08:20

2021 年是市场极好的一年。绿洲做第二期基金,三个月没出上海,收到接近 5 亿美金的认购。但同一年,绿洲一个新项目都没投。

张津剑讲了一个细节。他有个朋友从大厂高管出来创业,人还没辞职,什么都没有,他给了 5000 万美金的 term,聊得非常好,快定了。等对方真出来时,说上次创业的老股东愿意给 1 亿美金,后来变成 1.5 亿。张津剑拒绝了,理由有两层:第一,人还没离职,不 deserve 这个估值;第二,「你需要外界的认可,来 anchor 你自己重新创业的初心的安全感,这个东西不应该是个对的状态」。那个项目最后按 1.8 亿美金估值拿到了钱。张津剑用这件事说明当时的市场状态:飘了。

2021 年末,很多 LP 打电话问他,别人扩钱扩得特别快,你为什么投这么慢。他的回答是市场太热,生病了。绿洲押注的是生产力级别的革命必然出现,但 2021 年看到的多是老机会和老场景在资金推动下重复造轮子,那就等。

转折点在 2022 年。上海解封已是 6 月,团队开始密集看项目,看到开源模型后意识到时间点到了,很快投了第一家。2022 年 11 月开 AGM,绿洲用很大篇幅向全球 LP 讲「新范式的 AI 智能」,当时连 AGI 这个词都还没流行。他们预判 12 月会发 GPT-4,认为 2023 年是新 AI 元年。结果 12 月发的是 3.5,但产品化这件事已经被所有人看见了。

大浪潮里没有地图,只有发令枪 0:13:45

曲凯问,很多机构觉得绿洲投得过于 aggressive,怎么看。张津剑的回答是:大的历史浪潮里面没有地图,只有发令枪。在一个大的贝塔面前,你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你在那儿。

他把问题拆成结构和节奏。结构是方向对不对,节奏是什么时候进。方向上,他承认中国历史上有很多看起来对、结果不好的趋势,O2O、AI 四小龙、自动驾驶都曾有好几波。但这一波 AI,他认为是真实的长期趋势。至于节奏,他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不值一提。

他用两段历史佐证。2010 年 iPhone 4 发布,同一年微信、小米、美团成立。美团 2013 年估值 25 亿美金,2014 年 70 亿,2015 年美团点评合并时 150 亿。2015 年之后并没有出现一家外卖公司颠覆美团,因为饿了么、美团这些公司早就在那儿了。特斯拉 2014 年开放所有 IP,2014 到 2015 年蔚小理全部成立,2017 年这些公司一台车都没有,估值已是几十亿美金级别。随后 2017 到 2019 年市场进入超级低潮,特斯拉临港工厂出来之前差点破产。但 2020 年新能源市场重新起来时,真正的受益者仍然是蔚小理。2018、2019 年市场底部进来的那些公司,今天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曲凯追问原因:是更好的人更早出来,还是做的时间长积累了经验,还是一开始拿了足够多的钱可以试错。张津剑的答案是相信周期本身。企业发展不是戏剧性的,不是 2019 年是个底部,啪进去,就做出一家伟大企业。特斯拉上市到 2019 年近十年只涨了十倍,过程极其难熬,这也是整个美国都错过它的原因。

「创始人必须要有足够长的时间去思考,去学习,去领悟,去试错、去痛苦,去脱掉他的衣垢,脱掉他的壳。」

寒冬为什么出大公司:Gartner 曲线里面是人心 0:20:19

为什么寒冬往往出大家伙?张津剑给了两个原因。第一,两三年寒冬里没有那么多机会让你去造。第二,痛苦会让你更坦诚地面对自己,实事求是地脱掉壳,放下 ego。

反过来,泡沫期出来的创始人拿到足够多的钱,这些钱能让他度过寒冬,但泡沫到寒冬的这段时间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成长。而在低谷期或爆发前夜进来的创始人,拿不到那么多钱,即使拿到了,也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完成自我迭代。

所以判断「投得是不是太早」,很多时候是在用戏剧性、静态的方式思考人的成长。但企业成长、人的成长都是生命体,会经历自我探索期、逆反期、自我回归的过程,需要三到五年。等这个过程完成,产业才开始真正发展。这就是 Gartner 曲线:外面看是科技变化的曲线,里面看是人心人性的曲线,是一个人自我救赎的曲线。

曲凯补了一个观察:历史上很少见到所有人对一个主题有这么大共识,同时对是否出手又有这么强非共识。张津剑说,很多机构找过来问有没有创新的 AI 项目,「我一听就知道他没法投 AI」。因为大家聊完发现讲的都差不多,底层技术、故事基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自己甚至能给投资人讲得比很多创业者还好:接一个模型,用开源做个东西,讲一个垂直端到端的故事。

翻完三十年电脑报,他看到人类想象力的局限 0:23:17

为了理解这波 AI,张津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整个工业革命史看了一遍。瓦特 1763 年拿到改良蒸汽机的订单,蒸汽机不是他发明的,他只是改良者,花了 27 年改良完。第二件,把《电脑报》1993 到 2023 年三十年合订本全买了一遍,把《大众软件》2000 到 2020 年二十年也买了一遍,专门翻当年的封面故事。

他发现大部分讲这段历史的文章都是后人写的,娓娓道来,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是串了个逻辑。回到当下,没人真的知道什么是对的。而翻那些当年的预测文章,他最大的 take away 是人类想象力的局限性。

1790 年瓦特把蒸汽机改得很完美,当时的科幻小说家认为五十年后最高级的技术是便携式蒸汽机,把蒸汽机做小,小到能拿在手上。火车最早的设计原型也没有采用蒸汽机车头拉动,它的方案是每隔五十到一百米设一个巨大的蒸汽机站。1993、1995 年个人电脑有了图形界面,很多人畅想互联网时代,不约而同的想象是:可以在网上看书、看报纸、看电影、看录像带。

「人在思考问题和想象问题的时候,他是在已有的世界里面去映射到了下一个世界。」张津剑认为,真正的未来应该基于未来去思考。移动互联网时代真正顶级的公司,在以前根本就不存在。美团一开始不是做外卖的,字节一开始是头条。

AI 时代的原住民不是 DAU,是 BOT 0:29:02

曲凯提出一个悖论:2010 年如果告诉别人以后在手机上点外卖、最好的 App 是一条条刷视频,没人会信。那沿着道理努力想,是否最后还是想不到未来?

张津剑认为方法论在变成熟。移动互联网之前,消费者本质是「一个人」,没有空间、场景、时间概念。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有了 DAU。Facebook 上市时按 MAU 估值,所有人都在骂 MAU 有什么意义,今天所有人都知道有意义。DAU 代表的是人在此情此景里的需求。移动互联网本质上不再服务人,而是服务那个当下的人,服务那个此情此景里面的人。

所以他的推演是:消费时代的原住民是人,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原住民是 DAU,那到一个数字化世界的时代,原住民可能是 BOT、是 agent。今天全世界有 70 亿人,未来那个社会可能有 1000 亿个 BOT。这 1000 亿个 BOT 需要什么?什么是它的美团,什么是它的今日头条,什么是它的高速公路?

他举了一个已经在发生的例子。欧洲有个社交 App,男女用户注册时先捏一个自己的 agent,让 agent 先去和对方的 agent 聊,聊完写周报:这几个人特别适合你。人再无缝接上。

基于这个判断,绿洲投的是服务这些 BOT 的基础设施:大语言模型(国内的 MiniMax、海外的 Anthropic)、text to 2D、text to 3D、芯片级加速、中间件,还有一家专门做 AI safety 的海外团队。他们从 2022 年末开始看大量基于 ZK 技术的区块链数据隐私安全公司,因为 BOT 之间的交流不会用今天的互联网。第一,互联网不是为这个场景生的;第二,怎么知道 BOT 没骗 BOT,怎么保证作恶可追溯。这需要新的协议层,TCP 协议不是为这个场景展开的。

BOT 世界的六层逻辑 0:32:38

张津剑用买红酒的例子推演了六层。

第一层:你有个 BOT,知道你喜欢哪个产区、什么味道、什么价格带,它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帮你找酒,上到拍卖行,下到一个农夫的小网站。它有无限耐心,等到打折时告诉你,你点 OK,它下单。

第二层:这个 BOT 会在淘宝下单吗?它已经有无限注意力,为什么还要去一个中间平台?它一定直接打电话给那个农夫的小酒馆,要多少酒,寄到哪里。BOT 可以越过所有交易平台和中间商,end to end 做交易。

第三层:那农夫需不需要一个 BOT 来承接订单?今天网站上是人和人交流,一个客服接一群人的咨询。接下来咨询他的 99% 都是 BOT,人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所以每个商户也必须有自己的 BOT,这会进一步推动所有终端都有自己的 copilot。

第四层:当所有终端都有 copilot,copilot 和 copilot 之间的交流,你愿意放在公开的互联网上吗?愿意存在云端吗?敢保证百分之百没被作恶吗?所以需要新型网络,可能是区块链,可能是其他分布式存储。

第五层:一个 BOT 如此了解你,能帮你讨价还价,了解你的爱好,它是不是你?如果它是大模型而不是标签匹配系统,它就不是在一套规则体系下运行,而是基于对你的深度学习和 fine tuning 之后 alignment 出来的某种层面上的你。那贪嗔痴慢疑有没有?它会不会骄傲,会不会骂那个农夫,会不会骗其他 BOT?最后只剩两瓶酒、三个 BOT 竞争时,它要不要有战术动作帮你拿到?它的认知边界和行为边界在哪里?

第六层:这个世界里 BOT 有没有警察,有没有法官,谁来制裁它们?

曲凯问这套东西要多少年实现。张津剑答:十年以内。他甚至预演了荒诞场景:突然有一天联系不上自己的 BOT,它被警察抓走了。他提到 Sam Altman 说要把 20% 以上精力做 alignment,说明他们看到了 alignment 在这个世界里的重要性。

关于应用会不会变少,张津剑认为「应用」这个概念本身会改变。携程和美团服务同一个你,为什么需要两个应用?因为同一个你产生了两个不同的 DAU,DAU 是部分的你,是那个时空里的你。未来你分片出一百个 BOT,每个 BOT 都非常不一样:有的 aggressive 帮你争取利益,有的唯唯诺诺帮你交钱,有的帮你 social,有的帮你贪小便宜,有的帮你刷全世界最好的机票。服务它们的东西还叫应用吗?可能叫价值网络,可能叫协议,会被重新定义。老一代公司很多很难完成这个转型。

垂直模型可能只是过渡态 0:39:28

曲凯提到 42章经 今年写了好几篇文章,讲大家高估了大模型能力,很多事要中间层和应用去做。问张津剑怎么看垂直模型。

张津剑说自己没那么看好垂直模型。他先反问:垂直模型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除了融资故事里的「壁垒」,实际看到的是两方面。供给端,公司为了保护垂直数据,不能把数据放在大模型上,所以要做垂直模型,这从公司自身角度没 sense。用户端,大模型在某些垂直场景表现不一定好,垂直模型也许在某些特别场景里表现更好一点。

但他认为垂直模型更多是过渡态,更像 SaaS 的某种升级,比如 Bloomberg GPT。他的分析框架是人的系统一和系统二。今天第一次让机器产生了某种常识,而常识的特点是精确度低、高耗能、不可控。你见到一个人觉得他特别靠谱,或者觉得他不 make sense,那是直觉,不是精确推导的结果。常识很高级,但精确度不够。

精确度更多是 domain knowledge。他的判断是:未来所谓垂直大模型,更多是一个有泛化常识能力的模型 hookup 或 embedding 一个 domain,但它本身的 reason 能力很强。他打了个比方:学经典力学,刷过无数小孩推车、方块在车上抖动的题。但如果你知道牛顿三大定律,有足够强的推理逻辑,根本不需要刷题,可以从三大定律推出整个经典物理世界。像欧几里得,有几条公理,结合推理能力,可以把整个几何推导出来。

今天需要 domain knowledge,是因为人的推理能力有极限、有功耗,所以给你很多东西让你记住,简化运算。但如果推理能力无限,给三大定律就够了。所以所有行业没有那么多知识,回到 first principle,给几个基础假设,加上足够强的 reason 能力,可以把整个西方医学体系推导出来。当大模型 reason 能力越来越强,只需要加载任何一个领域的 principle,而任何领域的 principle 都不是私有的,都是公开的。大部分场景都能解决,顶多回到公司层面再加载一些基础数据。

曲凯说,我觉得你对 AI 非常理想化,我已经很 AI 吹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吹。张津剑回应:蒸汽机年代所有人都在抨击蒸汽机,因为能耗太高、精度不够。1993 年有人预测未来电脑是 1 兆 GB、硬盘无限大,但今天手机 512G 都用不完。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东西,而是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正在缓缓打开。

美元基金不等于美国,中国是细分需求的练兵场 0:45:29

曲凯问美元基金和人民币基金的处境。张津剑先纠正两个误区。第一,只要不是外商进入的产业,都可以通过美元直接投资。绿洲拿了上海的 QFLP 牌照,可以直接换成人民币投资,不用中外合资结构。第二,美元的钱不等于美国,中国有很多离岸人民币,欧洲、中东也有很多钱。美元的本质是 follow 资本主义那套,seeking return。

他举了个例子。2022 年末绿洲投了一家基于 AI 做缺陷检测的企业,12 月投资,1 月打款,刚卖给一家 A 股上市公司,三个月 gross IRR 接近 200%,而且绿洲是第一个美元机构投资人,前面有很多人民币机构。他说中国生产力级别的机会很多:材料、能源、AI 驱动的智能制造、通用人工智能、具身智能机器人。

中美贸易脱钩本质是增加了全球文明体系的摩擦成本,摩擦成本增加时,投资机会是在变多而不是变少。海外投资者看中国,算的是 risk and return。中美纷争、中国自己的政策可能增加了 risk,他在想 return 能不能抵消。有些行业 risk 没那么高,return 更高,这是个 risk return 的游戏,不是单独看政策的游戏。

他讲了个新加坡听到的故事。有人问他知不知道印尼现在的加盟神话是谁,他猜瑞幸,对方说不是,瑞幸价格还太高,是蜜雪冰城。加盟要排很长时间队,创造了三个月或六个月回本的加盟神话。原因是中国在这个地方把很多产品打磨透了,二三线城市的需求和他们的省会城市无缝连接。

中国巨大单一市场的真正机会,是能把很多细分需求养活。一个需求全世界只有 100 亿,中国占 50 亿,其他国家每个只有一两亿,单一国家养不活一家公司。但中国可以在 50 亿的市场里把产品打磨出来,再卖向全世界,收割另外 50 亿。对他而言是 100 亿的市场,对别人是 1 亿的市场,根本不在一个对等的游戏里。中国是全球细分需求的练兵场。

他提到一家科创板公司,全世界只有 80 亿市场,做到三四百亿市值。这样的公司还会越来越多,特别是在产业的 corner case 里,不是主赛道。绿洲 2022 年解封后到现在投了 20 家企业,投资还在加速。

生命力:一千四五百针青霉素打出来的信仰 0:52:53

曲凯说,绿洲的 slogan 是生命力,这两年他跟人聊天不自觉也会说这个人生命力怎么样。问张津剑怎么理解。

张津剑说自己对生命力有信仰,源头是童年。他小时候有天生的免疫系统疾病,每个月都会发烧,要去医院打针,一次七针,第一针退烧,后面六针青霉素。青霉素要做皮试,肌肉注射后膝盖会特别疼,大概疼二十分钟,很多人打完马上走可能猝死,所以必须坐三十分钟医生才让走。

每次打完,父亲在门口给他按膝盖,他记得自己跟父亲说要摁一百下。从有记忆开始到 18 岁,他大概去了两百多次医院,打了一千四五百针青霉素。每个月去医院,看人来人往,也经历不甘:为什么这种不幸降临到我身上,为什么这么痛。经常半夜发烧,母亲用衣服一披背着他去医院。身体康复了又很开心,很沉静,然后又不行。小朋友也不愿意跟他玩,因为说他有病。

他感谢数学和竞赛,给了保送的机会。在经历这些的时候,能感受到生命本身的力量。佛家讲成住坏空,难的时候那种韧性、坚韧,在病痛面前自我不断想突破、想进化、想变好、想跟别人融在一起的力量,他用身体经历过。

做投资后,他跟着师傅七八年,投了很多今天举足轻重的公司,观察它们的成住坏空。没有一个人是一招鲜的,今天所有大佬都能讲很多故事,当年一样迷茫、一样不知所措。但有些人放弃了,有些人坚持了。好的时候所有人膨胀,觉得自己很牛逼,2015、2016 年 O2O 时代买私人飞机,买得最多的也是 O2O。膨胀的时候不能自已的时候,有些人克制了自己,收住了这颗心。这个东西才是让这些创业者成为他、穿越时间穿越周期的原因,他把它归纳为生命力:一个生命底层的韧性、坚持、自我净化、自我突破。

再往深一层,韧性是什么?他认为是定力,有所为有所不为,控制自己这颗心。饿了都想吃东西,困了都想睡觉。聚光灯打到你身上,无数人捧着你的时候,你当然会感觉到一丝内心的骄傲。他讲了个故事:唐朝有个大和尚给文武百官讲佛法,有神通,能飞能入地。给几万众生讲完,众生全部席地而起鼓掌,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一丝骄傲,下一秒所有神通都没有了。张津剑说,这是创业者真实的写照,心起那一丝涟漪的时候,定力不能支撑,一下就下去了。中国很多创业者不是市场搞死的,不是竞争对手搞死的,是自己把自己搞死的。

另一层是自我净化、自我突破,突破的是放下自我。所有人每天都在刻舟求剑:因为昨天是这样做的,今天要这样做;因为昨天你这样对我,今天要这样对我。今天是一个 fresh start,每天都是 day one。佛家讲活在当下,当下才能放弃自我,丢掉 ego。为什么很多人悲观?因为活在过去。美元基金投了这么多牛逼项目,为什么今天很多东西不 work 了,游戏规则变了?因为那是过去。带着过去所有的 burden、legacy,看上去是荣耀,其实全是 burden。带着 burden 上路,怎么会有未来。

张津剑说这个时代生命力在衰退。很多媒体和社会事件让人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情绪化、越来越短视,好像不做什么就错了,年轻人没有机会了,都在失业。大家不愿意长期静心思考,都愿意马上去认识行业里所有人。他回忆跟苏军的前两年做研究,苏军不让他见人:你不要问,不要说,你就听,负责记纪要,自己做研究,不要开任何会。那两年给了他今天一些定力。

他对这代人的判断是:我们俩很幸运,至少经历了美元基金的后半段,经历了一个高速增长的行业,拿到了一些红利,成为一部分幸运儿。今天肯定比当年更难,但有责任把学到的长期思考方式、对产业的理解和信心传递到更多产业,帮助更多人成为幸运儿。

他讲了一个让他难受的场景。2022 年末见一个朋友,在一个美元基金待了五六年,绿洲考虑过要不要挖他,聊了两次感觉状态不好,说再等等。年末再见到,对方已离职,去了一家 portfolio 做 COO,觉得那家公司发展很好,做 COO 有前途。张津剑说那一刻心里很难受。美元基金在中国是非常态,不是常态。一群有全球视野的顶级的人,苏军、张磊、冯晓哥、陈南鹏,2005、2006 年回到中国,构建了新的组织,把全球化视野、长期思考方式、对企业生命周期的把握带到这个国家,培养了一批年轻人。他 2012 年入行,今年第 11 年,刚有一点点感觉。那个朋友 2015、2016 年入行,差不多 6 年。这个行业十几年培养了一批优秀的长期思考的投资人,这些是国家的财富,也是产业的财富。

「你没个 5 年的积累,你连那个门都没有摸到。」

他担心的是,这两年经济不好,很多人离开这个行业,永远不回来了。中国作为世界级强国,注定在各产业有世界级产业,世界级产业一定代表世界级人才。如果可能成为这些人才的人在沉淀足够时间后就离开,产业怎么可能欣欣向荣。这是整个体系的问题,不一定是某个人的问题。所以作为幸运儿、作为从业者,有义务保护、宣传一些东西,让更多长期的人留在这个产业,推动更多中国优秀创业者开创未来,而不是告诉他们没路了。

他提到去年一个从基金来的哥们儿,他问行业这么差你为什么跳槽,对方说:「我一定要在比你更年轻的时候做自己的基金,所以我来看看你怎么做的。」张津剑说这就是希望,就是光。让更多人看到,金剑这种货色都能做,我肯定比他强,一定能在更年轻的时候做一家更优秀的基金。这样就会有层出不穷的优秀基金,推出层出不穷的创业者。很多机构在裁员,绿洲在招人。

曲凯眼中的张津剑:推背感 1:04:13

节目末尾的彩蛋里,曲凯评价张津剑是投资圈里「大音希声」的存在,非常强,非常低调。他总结了三个特点:实干,职业早期那些经历很重要;兼具人民币基金和美元基金的特点,既能接地气跟人聊熟,又能讲很大的故事做大事;有很强的使命感。

曲凯说,有宏大的叙事能力是一种很稀缺的能力,张津剑讲的东西有一种推背感,像坐车时车突然加速,使命感带着宏大的叙事能力把所有人裹挟在里面,想跟着一起往前进。制作人提到一个不安:张津剑有一套非常自洽的体系,很多信念非常动人、有说服力,正因为如此会让人有点不安,怎么看这些非常 convicted 的主张。曲凯回应,做 FA 几年,经常教创始人在融资时要先说服自己才能说服别人,你首先信这件事才能感染别人。风险在于,不断给别人讲一套逻辑时,也在不断加深自己的信念感,可能看不到里面的问题,这是双刃剑。但张津剑这个点做得挺好,每次见面他都会问:你觉得我们现在做得怎么样,还能怎么做得更好,哪里还能改进。大多数人聊天聊八卦聊行业聊别人,很少有人不断问「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关于为什么做播客,曲凯说从小到大迷恋「人」这件事。之前短暂做过猎头业务,名字叫「人类博物馆」。做活动也不像其他机构梳理内容材料,而是通过人来把控内容质量,好的人天然输出好东西,会对自己的内容负责。很多研究说播客不是全神贯注听的场景,讲故事更好,节奏慢一点更好,不要追求这么高的信息量。但他想做一档自己的播客,追求逻辑、追求信息量,省去废话,直接讲最核心最关键的点。更新频率两周一期,隔周周日凌晨上线。

这期播客值得带走的判断有几条。张津剑对 AI 的推演建立在「BOT 成为原住民」这个前提上,六层逻辑从买红酒一路推到 BOT 的警察和法官,这是他的框架,不是定论,但提供了一个思考基础设施机会的坐标系。他对垂直模型的看法是过渡态,reason 能力足够强时只需要加载公开的领域 principle。他对周期的态度是寒冬出大公司,因为痛苦逼迫创始人脱壳,而泡沫期的钱买不来时间。

对从业者来说,最有操作性的或许是那句「大的历史浪潮里面没有地图,只有发令枪」。结构判断对了之后,节奏问题不值一提,你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是你在那儿。至于生命力那部分,一千四五百针青霉素是个人经历,但定力、自我净化、每天都是 day one,这些是可以拿去用的东西。悲观有传播力,但悲观的时候,往往是乐观者的机会。

这是 42章经 的第一期播客,也是已经把我司好几个人听哭的一期播客。本期嘉宾张津剑是目前年轻一代 VC 里最有代表性的合伙人,他的绿洲资本是过去几年里少数募资到数亿美元的新基金,也是这波 AI 投资中出手最积极的机构,超过十家的 AI 企业投资数量在市场中绝对是数一数二。此外,津剑也是我多年的好友,他在 42章经 发表的《投资中的信号与噪声》系列文章也是脍炙人口、广为流传。在这期播客中,我和津剑聊了过去几年的投资市场、聊了最近的 AI 热潮以及对未来 AI 市场的看法、也讲了很多关于「生命力」的故事。其中,有人说听到生命力的部分感同身受被感动哭,这个我很理解。但竟然还有人说,被巨大的信息量和对未来 AI 世界的憧憬听哭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播客的定位和价值吧,巨大的信息量、缜密的逻辑、给人启发的观点、以及带有人文关怀的对这个世界的解构和对未来的推演,好听到哭...【人类博物馆】导游:曲凯,42章经创始人一号珍藏:张津剑,绿洲资本合伙人【时光机】 2:02 津剑一路以来的投资历程 15:56 投了 10 家 AI 公司后,为什么我们还在加速投 AI ? 20:19 为什么寒冬的时候往往会出大公司? 21:33 Gartner 曲线,外面看是科技变化的曲线,里面看是人心人性的曲线 23:17 看完几十年的电脑报,我感受到了人类想象力的局限性 29:02 移动互联网的原住民是 DAU,那 AI 时代的原住民是什么? 32:38 畅想 AI Native:Bot 世界里的六层逻辑 39:28 垂直模型可能只是一个过渡态 45:29 津剑怎么看美元基金的未来? 47:52 中国是全球细分需求的练兵场 49:52 众人悲观的时代,正是乐观者的机会 52:53 为什么津剑对「生命力」怀有一种信仰? 1:04:13 画外音环节 —— 曲凯眼中的张津剑【The gang that made this happen】 制作人:Celia 剪辑:思娜 协助:Sophie、天然乔、姜越 片头 bgm:Mondo Bongo - Joe Strummer & The Mescaleros 文字稿:https://mp.weixin.qq.com/s/wOkZBO3_ZTDbDNrK21P6Bw最后,我们的 AI 私董会也在持续报名中,目前已经聚集了一批市场上最好的 AI 创始人,欢迎点击链接报名(里面也有目前已加入的成员名单,可点击查看)在小宇宙查看该单集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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