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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AI 创始人的虚荣心、装,和愚昧之巅|对谈 invoko.ai 创始人梦琪

梦琪是过去几年里最受欢迎的一类创始人的典型代表:字节背景、组了一个华丽的团队、借 Agent 势能讲一个不错的故事、连续拿钱融资,然后跟着技术和热点 piv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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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琪创业快一周年。她是 invoko.ai 的创始人,去年组团队、拿融资、讲 Agent 故事,第一个方向是垂直 Agent。今年二三月,她一度觉得「做软件真是脑子进水了」。后来公司转向 C 端,做了一个浏览器插件 Click,又做了客户端产品,三个月上线 49 个版本。这期播客里,她把这段路拆得很细,包括那些当时听起来特别自洽、后来被证明错了的决策。

曲凯的追问很直接:你们为什么转型,小产品为什么没做起来,垂直 Agent 到底卡在哪。梦琪的回答也很直接,她复盘自己的虚荣心、装,和刚拿融资时的「愚昧之巅」,还解释了为什么她后来认为 to B 对自己不是一个值得创业的方向。转向 C 端之后,她又重新找回对软件的信心。

把转写读完,能留下的东西大概有三样:一个 AI 创业者真实的 pivot 路径,一套判断垂直 Agent 和 AI 软件生意的方法,以及一个很朴素的产品观,缩短用户意图和解决方案之间的距离,然后把用户当人。

融到大钱的软件创始人,该给 Manus 磕一个 2:54

节目一开始,梦琪穿了一件 Manus 的 T 恤。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出门捞了这件衣服,但话题很快落到 Manus 上。她的判断是,去年五月以后融到大钱的软件创始人,都应该给 Manus 磕一个。Manus 让 Agent 这件事在国内变成一个有人愿意看、有人愿意投的叙事,一批做 Agent 的公司因此拿到了高估值。

她补了一句更刺耳的话,那批公司很多做的是 to B Agent,商业模式和过去的 SaaS 没有本质区别,产品不一样,最后还是要让客户买单。流程和商业模式没有太大创新,估值却能高很多。她把这件事归功于 Manus 把 Agent 的势能带起来了。

去年从五月份以后融到大钱的软件创始人,都应该给 Manus 磕一个。

接着她讲自己今年二三月的状态。那段时间她有点扛不住,因为不知道做什么。做什么都回答不了和 Claude 的区别,也回答不了 Claude 生态里有人顺手做一个 skill 就把你干了。她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差异化逻辑,于是觉得自己「做软件就是脑子进水」。

AI Coding 的进步是指数级的。她年初和 OpenAI 做 post training 的同事聊,对方说内部 80% 的代码已经由 agent 写。但那个人也没有因此更轻松,因为要做的事变多了。梦琪说,这种推背感特别强,没有人预料到模型会强到这种程度,你所有软件的逻辑好像一周内就能被别人搓出一个差不多的东西。

但她马上给了一个反向事实。她估计,过去一年做过 PR 的软件公司里,产品真正能用、运行顺畅、在电脑上能玩起来的不到 10%。Manus 出来一年多,大家当初都说不就是给一个沙箱吗,可到今天,能在工程质量和稳定性上做到接近 Manus 的团队仍然很少。她自己的体感是,这个市场有品牌效应,试了 Manus 和 Spark 之后,可能不会再去试第三个。

曲凯把问题推进一步:如果 AI Coding 这么强,产品这么好做,为什么过去三年真正跑出来、大家认可的产品还是很少。梦琪说,大部分产品没有体验可言,她用了很多产品都是这个感受。她甚至说这个行业里「诈骗公司特别多」,讲出来的价值和用户实际用到的价值不匹配。有些产品火,是因为它真的能交付,不是因为 idea 多么独一无二。

她过年时写过一篇复盘,结论是未来全是明牌。所有赛道都是明牌,没有你想得到、别人想不到的 idea。每个赛道里可能会有一家真的在乎体验、真的会做产品的公司跑出来,这是她乐观的部分。悲观的部分是,在明牌赛道里做出特别明显的差异化,真的很难。

曲凯提醒她,事实和这个前提相反。如果真是明牌竞争,市面上应该有一堆产品大家都在用。现在的事实是,能用的产品很少。梦琪承认这个反差,然后把话题拉回自己公司,开始讲那几次 pivot。

垂直 Agent 的三次错误决策 8:26

invoko.ai 成立之前,团队先做了一个决策:做通用 Agent 还是垂直 Agent。他们选了垂直 Agent。原因很简单,通用 Agent 太拥挤,当时已经有第 18 个 Manus 出现,他们不想加入混战。梦琪当时的自我评价是「太英明神武了,逻辑上太自洽了,怎么讲怎么对」。后来发现,那些特别对的决策都是错的。

第一个错误决策是选垂直 Agent。第二个是选哪个垂直。她当时特别想做 sourcing agent,大白话就是找人的 Agent。一个品牌想给自己找达人,找明白达人,就能找明白候选人、专家,甚至客户在哪里。她把 sourcing 看成一层可以泛化、可以迁移的场景,于是先从这个场景开始做。

曲凯听到这里有一个很深的感触。他觉得现在没有差异化的常常是叙事,产品本身反而没那么缺。sourcing agent 这件事,过去几年一直有人在讲,满大街都是,但没有人做出好结果。梦琪接话说,这也是个错误决定,后面她会解释为什么 sourcing 这件事绝对不成立。

他们选了达人营销,做了两个月,产品上线,拿到一些反馈。反馈来自两类人。一类是创始人,他们需要产品做增长,会给需求。另一类是公司里负责达人营销的人,梦琪管他们叫专业用户。两类人提的需求完全不一样。

创始人说,你别跟我说中间要点什么、按什么,我什么也不想按,你给我结果。专业用户说,不行,中间得可审计,这一步需要我确认,指标我要自己定义、自己筛选。梦琪当时还相信市场上很火的一个概念,蒸馏专家的经验和知识,把高认知能力浓缩成产品,再卖给非专业用户。

又做了一两个月,她突然发现这个产品长得就是 SaaS。她甚至对比了一下,它就是这个行业里八年前 SaaS 公司的产品长相。团队没有高质量数据,用人家的 API,人家洗过数据,然后做了一个差不多的界面。她的原话是「纯属脑子有病」,等于把 SaaS 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她复盘出两个原因。第一,如果选定服务专业用户,你就是在给专业用户做工具。你问一个专业剪辑师需要什么样的 Agent,他会一直提需求,直到你长得跟 Adobe 差不多,他才会收手。他对过程的把控非常严谨,产品必然走向 SaaS。梦琪甚至觉得,这个产品还不如原来的 SaaS 产品加一个 AI 弹窗。

第二个原因更根本。sourcing 只占这个行业用户工作的 30% 左右。你在一个巨大的价值链条上,挑了一颗对 AI 而言最容易摘的果子。后面来来回回沟通最浪费时间、最浪费人力,那一段被跳过了。团队当时还有一个梦想,替代 agency 的工作,agency 给客户交付什么,Agent 就应该交付什么。一旦陷入跟专业用户的沟通,这件事就做不了。

产品做到 10 月底,大概三四个月,他们遇到困境。于是想办法不要让它那么 SaaS 化,尽可能交付结果,把后面几个环节也做了。这就遇到拓场景的问题:是往找人 Agent 的方向发展,还是立足达人营销,往其他增长手段上走。

曲凯在这里追问了一句:你们当时想拓,是从融资叙事的角度,还是从什么角度。梦琪说,纯为了多挣钱。曲凯继续问,市场那么大,你们体量还很小,为什么不能先把一件事做到足够好。梦琪承认,他们对搜索场景比较悲观,这个事七八成决定于 API 的数据质量。曲凯说,那背后的潜台词是你已经觉得现在选的不那么对了。梦琪说,对,它不够高价值,等于一个特别复杂的活,你干了比较简单的部分。

曲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从叙事上讲,你觉得那个不够喂饱,所以要拓。经过两轮问答,实际想法是那个事就是不行,拓只是在延缓对之前事情的否定和放弃。梦琪承认,站在那个时间点,价值点不够 strong,是强度问题,还没到有和没有的区分。

他们当时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纵着打,把增长、营销做深,做全链路。另一个是横着走,会搜人就会搜候选人、搜客户。团队在这个决策上做对了,决定纵向做深。梦琪用了一个大饼鸡蛋的比喻:我现在会 sourcing,掌握了面粉和鸡蛋,于是店铺里卖大饼加鸡蛋和意大利面。听起来 make sense,因为都是面粉和鸡蛋做的,但没有人会同时来你店里点这两样。

找人 Agent 的场景很难 cross sell。用了你的 A 功能,很难再用 B 功能。什么人会同时有找用户、找客户、找达人、找候选人的需求,只有 founder。可他们测下来,founder 自己不会用产品。于是团队决定做深增长,做 GUI,做 Reddit 等增长动作,也交付了几个大客户。做到 12 月,梦琪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垂直 Agent 可能不成立。

垂直 Agent 的结构性困局:客户不用,产品成景观 17:08

承认垂直 Agent 不成立,对梦琪很难。创业时她跟所有投资人说要做垂直 Agent,认为它有价值。过了六个月,她发现这事「屁用没有」。她补充说,可能有些垂类成立,比如合规,但她自己和之前工作的创业公司都遇到一个结构性困局。

困局的第一层是,客户其实不用你的产品,可你又想挣钱,于是变成你出一个人去服务他。垂直 Agent 公司在过渡阶段被迫成为一个 agency。她甚至见过更极端的案例:产品做给投资人看,给投资人交作业,真正挣钱靠服务。内部服务的人也不用这个产品。这个产品就变成一个景观,给投资人看的景观。

第二层困局是,垂直 Agent 说破天还是 to B 业务。to B 的组织形态、周期,和这批年轻创业者习惯的形态不一样。在中国做 to B,她说是贬义词,生意非常不好做。在美国做 to B,一个华人能碰到的天花板也非常明显。她专门去美国调研了一个多月,得到一个比较痛苦的结论。

曲凯说,这个不会招人骂,这是客观现实,就像印度人来中国做 to B 也很难。他追问,那个时间点大家都在讲 prosumer,为什么你一直在提 to B,不往那个方向走。梦琪说,大家经常把 prosumer 和 to C 混在一起,他们也犯过这个错误。

他们想过,这么多创业者做 AI 产品都没流量,都想增长,那做一个增长 Agent 不就等于卖铲子吗。你们都焦虑,就来找我要流量。逻辑怎么听怎么对,真做起来,第一个混淆的概念是趋势和现实。prosumer 是趋势,现实里 prosumer 很少,挣到钱的 prosumer 更少。他没挣到钱,凭什么给你钱。做独立开发者生意挺艰难,开发者自己要先吃饱,才能拿一点钱出来搞增长。最有信息 access 能力的 prosumer 可能把 Claude 用得很好,留给他们的机会也没那么多。

转型时她看到两种 AI 软件生意。第一种是做 token 生意,找一批用户,在 App 里聊,一个月出 5 万美金,这就是大 R。她有个同事只做一件事,做大 R 运营,让一个月 5 万美金以上的用户留在平台继续聊。用户量不需要很多。她年底调研 Lovable,发现这个公司用户量没有想象中多,一两万 power user 就完全够吃。

第二种是健身房模式。用户给你订阅费,你赌他不来,或者赌他的 token 打不满。订阅费里算了 credit,留了一些毛利。在高竞争环境下,这种业务很难留特别高的毛利,很难有超额收益,也很难有特别好看的净利润。她最近在 Steam 上看到一些很典型的产品,才把这个思路打开。

做 C 端转型时,她希望产品更有人格,更能跟用户有情感连接,提供情绪价值。做效率工具大家都一样烂,提供情绪价值成了差异点。她系统性地学习智能产品和游戏,因为离情绪价值最近的是游戏。她问在美国做游戏的同学,游戏和生产力之间那堵墙能不能打破。对方说,大姐你孤陋寡闻,Steam 上早就有很多这样的产品。

她举了番茄钟、记土豆、清单、个人习惯培养、ADHD 产品。这些产品用更游戏化的方法做效率工具。点进去第一印象是陪伴,每天来了会默认打开它,甚至有人卖动态桌面。你很难定义它是游戏还是生产力产品。品类会被模糊化,软件如此容易被创造,上限就是想象力。

二月份,公司对 to B 业务低功耗运营,只留一点维护人力,决定不做。梦琪给了两个原因。第一,如果做 to B,她就不应该创业,也不应该融资。她以前做过几年 to B,有客户资源,行业里也认识朋友,不需要融资。第二,这不值得创业。创业应该追求高赔率的事,to B 没那么让她 excited。

她打了一个比方。做 to B 像站在半空中看下面一个棋盘,棋盘有各种格子,每个格子是一个逻辑。你盘一遍,发现这儿有机会,那儿有机会,哪个机会比较适合我,我就干哪个。这完全是逻辑追问、机会追问。她想要的状态是,老娘今天不干这事儿就得难受死,不给钱也干。她不能再以证明自己牛逼的状态去创业。

还有一层,to B 业务不太能吃到新模型带来的能力跃迁红利。to B Agent 公司能吃到最大的红利,是内部开发效能更高,因为 Coding Agent 更强。可你的产品给客户解决问题的效率,有没有十倍、二十倍增长,没有。她觉得自己那会儿左脑用太多,天天盘概念逻辑,被概念骗了,总在推倒,没有用心感受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事。

虚荣心、装,和愚昧之巅 22:48

曲凯把时间拉回创业初期。那会儿 IO 特别火,梦琪也找了做 IO 算法的人,讲很新的故事。曲凯问,你一开始说要做一个特别牛逼的事,讲 IO、讲算法,最后怎么做成一个听起来非常传统、甚至传统 SaaS 的事情。这是一个逐渐堕落的过程吗。

梦琪说,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性感的逻辑在执行的时候可能就不性感。她当时讲 RL 故事讲得挺溜,现在回头看,那是虚荣心,是追风口,是装逼。她甚至招到了一些很厉害的科学家,有些人现在还在美国的 research lab。刚开始创业的很多决策,不基于真正的市场需求,也不基于你想做什么事,而基于我得装一下,我得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得展示你看我这么厉害,我有能力把他们招来。

后来公司做了组织调整。她给了一个暴论:大部分纯应用的创业公司不要招任何一个算法,你用不上,快放人家去训模型。让人家待在你这里,纯属给投资人看,说我加了这么一人,动用了点钱,显得阵容特豪华,其实完全没有用。她那会儿虚荣心特别重,有点迎合市场的需求和口味。她被市场二要了,被投资人二要了。投她的投资人非常好,她说如果大家考虑创业,一定优先拿他们的钱。

第二个原因是,事情进入细节之后,再回去看当时讲的逻辑,会觉得有点可笑。逻辑是逻辑,现实是现实,现实很恶心。你就得撅着屁股一个个去交付,一个个去干。可讲逻辑的时候很好玩,比如讲增长这件事,天然所有结果都在互联网上,发的内容有曝光、有互动率,容易拿到反馈信号,对训练模型有帮助。她现在听别人讲这个故事都想笑。

笑的原因有两个。创业公司做个毛线的训练。你确实会有这样的数据,也确实能训,但你训这个东西,和竞品模型厂商随便改一改带来的收益相比,差太远。你还在讲,就纯属讲故事。可她当时在愚昧之巅,觉得刚拿到融资都是创始人的愚昧之巅,觉得自己讲得太好了,怎么这么聪明,怎么这么能造概念,怎么这么能融会贯通。

刚拿到融资都是创始人的愚昧之巅。

等做了事才发现,执行里的细节如此多,如此恶心。做到二月份,她强烈感受到垂直 Agent 大概率行不通。那会儿特别焦虑,焦虑到「活人微死」。她跑到美国待了两个多月,特别想知道,是我想象力匮乏、能力不强,所以垂直 Agent 没做成,还是这件事本身就不成立。她聊了那边各种各样的垂直 Agent 公司,大的困境都挺像,都是结构性困境。

美国的好处是 to B 和 SaaS 本来就能赚钱,那边还能拿到订单。但这次回来,她对美国的创业生态彻底祛魅了。那边跑流水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她举了一个例子,我给你 5 万月付,你给我 5 万月付,互相买产品,这事听起来很低级。现在他们玩得更骚,六个人互相买,机制非常复杂,审计很难审出来。每个人月底都会对她格外亲切,疯狂找她吃饭,因为月底了,想找她冲冲流水。

梦琪没有参与,因为付款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她要尽可能维持自己的道德标准。曲凯说,如果你真能混进那个圈子,融资 PPT 上可能会有好几个美国头部 SaaS 公司客户。梦琪说,如果创业是服务虚荣心,创业就变成一个非常简单的事。目标函数很清晰,约束条件基本没有。你融到钱能满足虚荣心,招到牛逼的人,甭管他干不干活,你都有虚荣心。这事无比好实现。可如果你想追求自己内心承认我干得真好,目标函数反而比较难。

AI Coding 越强,越要对软件有敬畏 30:21

二月份,梦琪决定转 C。在此之前,公司已经做了一些组织调整,也开始试水 C 端。她不想突然有一天说咱们干 C 吧,能不能干成不知道。她希望这个过程慢慢来,有比较好的过渡,因为团队的士气和信心是不可再生之物,不能一次又一次消耗别人。创始人自己可能还好,但批了三四次也会麻。她要保护好大家对这件事的感知。

在 to B 产品彻底停之前,他们有一个 C 端产品跑出来了。一个浏览器插件,叫 Click,只解决一个问题:浏览器开了一堆 tab,工作时一直切 tab,找信息找不到。它还有写作能力,能跟随光标,随时在光标旁边唤起,帮你写东西。产品特别简单,梦琪能说出 100 个替代品的名字,一抓一大把。可仍然有很多用户喜欢它、用它。

有南非用户反馈,用了这个产品之后,终于能沉浸式干一件事。他写一个文档,可以直接艾特某一个 tab,把 tab 的信息拿过来,甚至艾特 Gmail,把某个客户的上下文直接贴过来。他不需要再找,碎片化信息不再充斥大脑。梦琪自己也是 ADHD,特别珍惜专注时间,特别讨厌每天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让焦虑一点点叠加,然后愤怒一点点叠加。

Click 的局限是只能在浏览器里运行,不能在客户端运行。用户不只开浏览器,还开 Lark、Slack、各种窗口。团队顺着这个逻辑去做客户端产品,坚定套 Cocoa,不套上一代的东西。这个产品做了三个月,到采访前一晚,第 49 版上线,还有一些 bug,但稳定性已经比前面几版好很多。

梦琪说,越做,在 Coding Agent 越来越强的情况下,反而对软件更有敬畏之心。软件由 15000 个细节组成。你一点点把那一万五千个屎吃掉,多吃一个用户体验好一点,少吃一个差一点。做完这个产品,她反而不焦虑了。二三月份她焦虑裂开,同情所有做软件的人,大家抱在一起聊,感觉下一秒就要哭。现在每天看着待修的问题,她觉得把这些屎吃掉,吃得快,产品体验就更好。

软件就是由 15000 个细节组成的。

组织反而更适合做 C。做 to B 的时候,她发现同学们都挺刚烈,大概率做不了客户服务,会在客户群里抬杠。做 C 端,这种性格反而合适。Click 上看到盈利曙光,用户不是那种一定要把 token 打满的典型用户,场景和人群更像 Monica。

梦琪一开始挺看不起 Click,觉得不就是一个插件,几个按钮,没什么意义。后来用户反馈加上自己学 C 端产品,她发现只要你能缩短用户意图和解决这个意图的解决方案之间的距离,你就有价值。原来用户想用 AI 写东西,要先截图,发给 ChatGPT,写一句 prompt,再把结果复制回来。Click 有一个按钮,按一下,不用说话。按钮代表意图,代表不用写 prompt,代表已经精调过。

她把 C 端产品最后归结为两个字:体验。只要你能保证体验比直接用 ChatGPT、Claude 好,你就有活着的价值。这一代产品可能 70% 的精力要花在交互上。一方面是更快、更便捷、更舒适,另一方面很多交互本身就在提供情绪价值。他们花很多时间研究怎么给用户情绪价值,请美国设计师打磨。有用户说,产品长得跟别的差不多,但有些细节能感觉到你们很用心。

客户端产品都会遇到隐私问题。用户说这个东西要获取这么多权限,好可怕,卸载了。数据存在哪里,说不清楚。隐私协议全是字,用户不会看。他们做了一组漫画解释数据怎么存储,也尽可能做了隐私策略。这是他们第一次认认真真打磨 C 端公司该怎么做用研。

梦琪观察,很多中国这批创业者在用研上做得不够。你跟用户不是一个人种,就像印度人说要给中国人做 C 端产品,你会觉得奇怪,大概率搞不成。他们花很多时间做用研,方法比较粗暴,最大程度用好 Reddit。一方面在 Reddit 里做数据挖掘,拿到静态结论。另一方面发大量帖子,因为静态结论不能跟着你的思考路径动态变化。

他们把每一个产品决策拆成一个决策漏斗,每一层对应要发的评论和帖子。每一个问题大概发 40 到 50 个帖子,再回收反馈。有些跟产品相关,有些不提产品,因为提了产品流量不好。他们单纯讨论需求、讨论痛点,做了大量验证,才去做一些能力。梦琪推荐所有创业者去泡 Reddit,因为一泡就不焦虑。你会发现很多问题没有被解决,AI 这么牛,怎么连 context switching 都没解决。每个人都在吐槽每天在几个 context 里切换,脑子要分裂。

Reddit 帮他们判断优先级:是不是真需求,是不是刚需,有没有人付费,付多少钱,以前产品哪里不好。梦琪是 ENFP,非常发散,恨不得一天给产品提 800 个方向,一天装 800 个能力。用研让她克制。做 to B 产品时,大家都在讨论 Chat UI 和 GUI 怎么结合,她也想追概念,做数字员工,做类似妙记 Agent 的架构。用户说,你吃饱撑的,先解决我问题好不好。

她反思,做产品要克制住硬要装逼和保持领先的心态。今天花 70% 的时间思考问题到底是什么,怎么解决最好。然后再想,要不要了解最新的 AI 概念,把漂亮概念塞进来,更好解决问题。第一性原理是解决问题最短路径,其他都是周边。创业者有很多牵引力,投行、投资人、用户、员工。以后她最大的牵引力是用户,因为用户决定你能不能做出好产品。以前外界牵引力大,用户牵引力小,虚荣心想装,这些都是阻挡好产品的绊脚石。

强锤子时代,拿锤子找钉子会怎样 44:00

曲凯说,过去几年很多创业者太拿锤子找钉子。拿锤子找钉子本身在某个阶段没问题,但不要让它形成既定范式。AI 最大的特点是变化快,锤子不停在变形状。你想用锤子找钉子,就得不断学习这个锤子。梦琪接话说,做 to B 垂直 Agent 时,他们有点强调钉子已经知道了,我要锤这个钉子。然后跟用户说,我这个锤子是雕了花的,是钛合金的。用户说,你别废话,先帮我砸进去。

她还提出一个假设。以前钉子在那里,你看到钉子,发明一个锤子去锤它。以后有没有可能,你有一个特别强的锤子,什么钉子都能钉。曲凯说,这不就是模型吗。梦琪说,她想表达的是,原来用 AI 这个锤子去锤想锤的钉子,有大炮轰蚊子的感觉。仔细算成本,可能比实习生还贵。传统 SaaS 已经能帮客户完成这件事,没必要非用一个很高成本的 AI,最后结果也没有提升很多。

AI 创业者容易有俯视感。看到一个问题,觉得 SaaS 肯定不是最优方案,我要给你一个最优方案,我有 AI,我厉害吧。这像你妈觉得你冷。你不穿秋裤,她说你冷,你说我真不冷,她说你就是冷,你得穿。秋裤就是 AI。用户说,凭什么,你谁啊大姐。越做越会觉得,AI 的经济价值不一定特别高,token 不一定是完全划算的 ROI。

为了给 C 端产品做增长,他们某种程度上又复活了之前的 to B 产品。团队内部要做一个 skill,做达人营销。每天往里面增加七八个细节,比如找达人时某个指标没顾到,某个沟通细节没顾到。它就是一个不断添砖加瓦、不断完善的过程。效果比之前花五六个月所有人 all in 做的产品还要好。它最后真的变成一个数字员工,端到端接到 Lark 里,相当于招了一个达人营销的人。

梦琪定义这个场景的结果:一张 Excel。里面包含你要跟谁合作,这个人报多少钱,我已经帮你砍过价,算了这个人值不值。我还看了内容,跟这个人联系完,拍摄日期、上传稿件日期都帮你做完。这个 Agent 的使命结束。不做 to B 产品之后,最近这些 skill 反而挣钱。分享给朋友,大家都觉得好用。帮别人跑也没成本,丢给 Agent 跑完,把表给对方,没有人力的占用。

她最近才找到一种产品形态,过程产品。你自己有需求,而且需求不离散。找客户要需求,客户今天说两句,明天没空理你,一周后又说三四句,沟通离散,context 有缺失。自己的 context 完整,可以慢慢打磨产品,先服务内部,外部也觉得好用。

曲凯问,你认识的创始人朋友多,这些问题是普世问题吗。梦琪说,这个行业决定软件创业者精神状态的最大牵引力就是 AI 模型的发展。最大牵引力变化,所有人同等权重受影响,大部分人会被迫一直 pivot。客户端产品难做,要适配不同版本、不同型号。团队没定力、没融到足够多的钱,很难有信心坚持到最后。

他们做这个产品时想,打磨得不错可能需要三到六个月,产品寿命会不会只有一年多。那是不是只剩六个多月能挣钱,得赶紧想办法挣钱。这完全改变了思维方式和商业模式,不再画很长时间的规划,不提明年,就看下个月。她因为这个产品被气哭过好几次,调不明白,细节太多。有一次在帕洛阿尔托的 Blue Bottle 调产品,没

梦琪是过去几年里最受欢迎的一类创始人的典型代表:字节背景、组了一个华丽的团队、借 Agent 势能讲一个不错的故事、连续拿钱融资,然后跟着技术和热点 pivot。
当然,在 AI Coding 指数级进步之后,她也和很多创始人一样,因为模型太强而一度陷入低谷。
但难得的是,在经历了大量反思、复盘和学习之后,梦琪又从「绝望之谷」里爬了出来,重新变得乐观,并再次相信:软件依然大有可为。
节目里,梦琪非常坦诚地分享了这一年里的思考与心态变化。她复盘了自己的几次 pivot:为什么那些一开始听起来非常自洽的决策,最后大多都错了?为什么她后来意识到,to B 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个值得创业的方向?以及在转向 C 端之后,她又是如何重新找回对软件的信心的?
她还进行了很多尖锐的自我批评:刚开始创业时,人很容易被虚荣心和性感叙事牵着走,而忽略业务和用户真正需要的东西;而刚拿到融资的时候,往往也是创始人最接近「愚昧之巅」的时刻。
在这样毫不遮掩的表达里,梦琪也贡献了不少金句和暴论。比如,行业里有很多「诈骗公司」;很多垂直 Agent,本质上只是给投资人看的景观;某类很流行的表达是 AI 圈的番茄小说。
听的时候,一边觉得很真实很爽,一边也真的替她捏把汗。她坦诚到让我甚至怀疑:这个行业里是不是已经没有她在乎的人了(笑)。
但在一个普遍焦虑、普遍迷茫的时刻,这种既有活人感、又有希望感的声音,可能恰恰是我们最需要的吧。
【人类博物馆】
导游:曲凯,42章经创始人
48 号珍藏:梦琪,invoko.ai 创始人
【时光机】
* 02:54 去年融到大钱的软件创始人,都该给 Manus 磕一个?
* 03:45 2、3 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做软件真是脑子进水了
* 05:17 AI Coding 已经这么强了,为什么真正跑出来的产品还是很少?
* 08:26 Pivot 路上的错误决策:
* 08:45 ① 做垂直 Agent
* 11:40 ② 过度服务专业用户
* 12:28 ③ 选择错了场景
* 17:08 垂直 Agent 的两个结构性困局
* 17:30 很多 AI 产品,其实就是给投资人看的一个景?
* 18:45 AI 软件的两种生意:大 R 运营 & 健身房模式
* 21:18 效率工具也能提供情绪价值?Steam 给了我很大启发
* 22:48 对我来说,to B 是一个不值得创业的方向
* 24:44 锐评创始人的虚荣心、装,和愚昧之巅
* 28:36 见过美国 to B 的骚操作后,我对美国创业生态祛魅了
* 30:21 AI Coding 越强,反而越让我对软件有敬畏之心
* 35:58 C 端产品只要能做到这一件事,就有价值
* 39:07 分享一个粗暴但好用的用研方式
* 44:00 AI 可能会彻底颠覆「拿着锤子找钉子」的思维模式
* 51:02 扩散乐观:软件依然大有可为!
* 55:38 抗拒「全球首款 xxx」,抵制 AI 圈番茄小说式表达
* 57:41 上一个产品是在迎合市场做证明题,现在我想做一道真的想答的简答题
* 01:01:37 灵魂拷问:后悔过离开字节来创业吗?
* 01:05:00 创业不能用太多左脑
【The gang that made this happen】
* 制作人:陈皮
* 剪辑:陈皮
* 片头:Mondo Bongo - Joe Strummer & The Mescaleros
* 片尾:Sunday Morning - The Velvet Underground,N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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